比利時·間章
人的一生裡,肯定在某個瞬間會被深深地觸動,也許是一首歌,你在歌裡聽見了自己,也許是電影裡的一幕,不需要男女主,只是黯淡的螢幕上你忽然注意到桌子上沒有寫完的一封信,阿扎爾這輩子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一件事理所當然地和路德維希有關係,他欲言又止、反覆停筆,只是永遠缺了收信人的姓名。如果死前回憶此生,他一定要迴圈幾千次幾萬次,事隔經年,路德維希當時的神態依然在他的心裡鮮活,好像還是昨日。
比利時是個小國,比袖珍國家大些,但是沒有德法國境線漫長,阿扎爾和路德維希突發奇想,計劃騎腳踏車穿越整個比利時,從東到西,去看北海,據說天氣好的時候隔著多弗爾海峽可以看見英格蘭伸向大陸的觸角,像是海面上的礁岩在天盡頭迷濛。
計劃很美好,但是現實卻拋錨了——阿扎爾的腳踏車在布呂赫壞掉了,他們停在街邊試圖修好它,路德維希盤腿坐在地面上撐著下巴發呆,而阿扎爾眉頭跳得高高的,被覆雜的零件折磨到崩潰。
路過的人都忍不住看這對古怪的兄弟,但兩個人其實都是不在乎別人目光的人,於是繼續坦然地在路邊當行為藝術愛好者,直到有好心的女士給路德維希塞了一把錢,她把兩個人當做holess了。
阿扎爾大驚失色,趕緊把錢還回去,解釋好幾分鐘才讓女士相信自己沒帶著弟弟離家出走——路德維希漂亮的臉蛋和亮眼的金色捲髮讓他像個女孩,直到他開口之前女士都以為“她”其實跟壞小子私奔了,然後兩人就這樣悲慘地流落街頭。壞小子阿扎爾有點無語,而路德維希眼淚都笑出來了,拍著阿扎爾的大腿笑。
“好吧好吧,公主殿下,”阿扎爾嚴肅地說,“我們的座駕看起來徹底報廢了。別笑了,你就不能找個仙女教母來救救我們嗎?”
公主殿下閉眼睛認真地祈禱了會:“嗯,憨豆熊說做不到南瓜馬車。”
路德維希太配合了,但阿扎爾還是要吐槽:“憨豆熊之神是誰?”他看著路德維希雙手舉起自己一直帶著的玩偶小熊,驕傲地好像舉起了獅子王辛巴。阿扎爾和醜醜的泰迪熊的黑眼珠對視,忍不住一屁股也坐到地上,去晃路德維希的胳膊拉長了調子喊怎麼辦啊怎麼辦啊偉大的路德維希公主殿下,我們要死在黎明的前夕啦!
這就是第二個問題了:兩個青少年花錢大手大腳,錢已經用完了。唯一慶幸的就是他們提前買了返程的車票和預訂了旅館,不過他們得先到海邊的目的地才行。
阿扎爾看著腳踏車唉聲嘆氣,他插科打諢一番後已經打算推著腳踏車走了,總不可能把東西丟在這吧,只是路德維希也要跟著他走過去,阿扎爾有點內疚。何況不知道要走多久,早知道就賣慘接住剛才的錢了,阿扎爾不禁有些後悔。
“我們可以坐火車去。”路德維希眨了眨眼。
“嗯,說得很好,那我們哪來的錢?”阿扎爾以期待的目光看著路德維希掏了掏口袋,把兜都翻了過來,他數了數硬幣,一共兩歐元十歐分。
比利時的公共交通體系非常完備發達,布呂赫是西弗蘭德省的省會,距離北海海岸線非常近,如果有錢的話,他們可以坐火車,只要二十分鐘就能到奧斯坦德。但是一張最便宜的站票需要2.5歐元,如果坐巴士的話也需要1.8歐元一個人。
何況他們還有兩輛腳踏車。
但是路德維希搖頭,說自己有辦法,讓阿扎爾跟他走。於是他們站起身,拍拍灰塵,推著腳踏車離開了路口,路德維希應該沒有來過這裡,但他對布呂赫的小道如此熟悉,帶著阿扎爾在行人寥寥的街道里穿梭,阿扎爾來不及想為什麼,因為路德維希已經迫不及待地拉著他往前跑去,一家腳踏車商店轉過路口遇從天而降,路德維希和阿扎爾推開玻璃門走進去,路德維希自信地跟櫃檯後的老闆說自己要修車。
兩歐元十歐分,明天修好車之後他們會來取,順便那輛完好的車也寄存在這。兩人兩手空空地離了店,身上徹底一分錢也沒有了,阿扎爾說接下來怎麼辦。
這下真成私奔變成資產為零的holess了,阿扎爾卻忍不住笑,因為路德維希依然和他並肩,他想,只要和路德維希在一起,就算流浪也變得浪漫起來,他們可以一路走到世界的盡頭,一路說說笑笑,就算不說話也很好,因為他一側頭就能看見路德維希的臉,於是心就安靜下來。
“去找上帝要點零花錢。”
直到站在廣場的噴泉前,阿扎爾才明白路德維希的意思:他打算去許願池裡撈錢。
路德維希的神態太坦然了,好像這不是什麼疑似犯法的事情,全世界的遊客都習慣在噴泉下許願,從他們許願的物件來說,這些硬幣屬於上帝的報酬,但事實上政府會定期清理,硬幣會變成政府收入,清理後,清澈的噴泉又等著遊客們再一次把硬幣鋪滿池底,從這個角度來說,私自打撈硬幣應該算是犯罪吧?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都要淪落到holess了,撿硬幣怎麼了,這完全沒有問題,阿扎爾迅速說服了自己,有些期待起來。
阿扎爾負責站哨,路德維希負責撿,因為路德維希身材更纖細些,在光滑的水池裡彎腰不容易滑倒。路德維希脫了鞋,白襪子也放在一邊,扶著阿扎爾的手跳進了水池,阿扎爾有些緊張,忍不住左顧右盼,一邊擔心路德維希會不會站不穩,一邊又擔心會不會突然有人衝出來,揮舞著手銬要把他們兩個人抓走。
路德維希淡定地站在水池裡,適應性地踩了幾下水,他的褲腳被挽到膝蓋,露出漂亮光潔的小腿,水面剛剛沒過腳踝,被聖母像手裡水瓶噴灑的水流撞得盪漾,路德維希覺得有點癢,扭了扭腳,好像有小魚在親吻他的腳趾一樣。
他有些新奇地張開手保持平衡,重重地大跨步往更深處去,硬幣都堆在聖母像的腳下,他踩著水跑過去,越跑越快,水池嘩啦啦地響,跳起的水珠打溼了褲腳,背後阿扎爾急得大叫注意安全,但是路德維希毫不在意,只是蹲下身隨便抓了一把硬幣,捧著小山一樣的硬幣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掉,硬幣在身後綻開一朵朵水花。
阿扎爾對路德維希毫無辦法,只能嘆氣,兩個人坐在水池的臺階上開始數錢,路德維希晃著腳,認真把小硬幣都挑出來。用來許願的錢大多是最便宜的一歐分,路德維希在這個時候反而很有自己的堅持,一個硬幣就是一個願望,他把小於一歐元的硬幣都丟了回去,阿扎爾調侃他真有原則,路德維希也不害臊,一本正經地說他不要給上帝增加工作負擔。
小山一樣的硬幣裡最後只留下了四枚一歐元和一枚二歐元的硬幣。
“真有錢啊,居然有人用二歐元許願。”阿扎爾肅然起敬,路德維希丟完了硬幣,隨手把二歐元硬幣在袖子上抹乾淨塞進了口袋,然後就要站起來,阿扎爾讓他別動,脫了自己外套墊在地上,路德維希跳上去,互相踩著腳,擦乾淨腳上的水,然後穿上襪子和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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