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神的煩惱
狐妖婦人“見氣”後的轉變,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還沒散盡,許輕舟就察覺到,店裡的氣氛,似乎又微妙地變了一點。
那三位“媽媽”中,狐妖婦人帶著小狐女,第二天晚上就來了。這次,她沒帶那本厚重的《初級幻術精要》,只給小狐女買了一碗清湯麵,自己點了一碗陽春麵,加蛋。她吃得慢,眼神卻不再焦慮,偶爾看向小狐女時,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的溫柔。小狐女也放鬆了,狐耳不再耷拉,偶爾還會偷偷把麵湯裡的油花,撥一點給角落裡趴著的旺財——旺財只是幽綠的眼睛瞥了一下,沒動,但也沒拒絕。
虎妖婦人和鶴妖道長,則一連幾晚沒來。直到第五天晚上,虎妖婦人獨自來了。她沒帶孩子,也沒點那碗紅油汪汪的牛肉麵,而是點了一碗最簡單的、清湯寡水的素面。她吃得很快,但眉頭依舊擰著,只是那股焦躁,似乎淡了些,多了點……認命般的疲憊?她吃完,沉默地放下幾枚冥幣,又從懷裡掏出那本《寅時晨練·筋骨夯實必修(修訂版)》,翻到某一頁,用手指狠狠地、彷彿要把紙戳破似的,劃了幾下,然後,小心地撕掉了那一頁。做完這一切,她長長地、彷彿卸下千斤重擔般,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鶴妖道長是第七天晚上來的。他依舊穿著那身月白道袍,但三縷長鬚似乎少了些精氣神。他點了三碗素面,自己一碗,另外兩碗,一碗給了縮在牆角、捧著薑湯碗的老劉(老劉受寵若驚,連連擺手,最後還是收下了),另一碗,他端到角落,放在旺財面前不遠處的地上。旺財幽綠的眼睛看了面一眼,又看了看鶴妖道長,遲疑了一下,伸出分叉的舌頭,極其迅速地捲走,吃了個乾淨。鶴妖道長看著空碗,又看了看自己那本《黃庭內觀·幼蒙篇(註解詳析)》,長嘆一聲,也走了。
許輕舟沒多問。只是每次打掃時,會留意到,那本被撕了一頁的《寅時晨練》,和那本被鶴妖道長放在櫃檯上(算是“面錢”之外的“小費”?)的《黃庭內觀》,都靜靜地躺在櫃檯一角。
旺財依舊每天子時在角落出現,趴著,幽綠的眼睛一閃一閃。許輕舟有時會多給它一點店裡剩下的、涼透的飯菜,或者一碗清水。它吃得很快,很仔細,吃完就縮回陰影,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是有幾次,許輕舟似乎看到,當它吃完鶴妖道長那碗素面後,脖子上那鏽蝕的青銅項圈,模糊神紋極其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這晚,雨停了,但空氣溼冷,帶著泥土和青草覆蘇的氣息。子時將盡,店裡只有老劉縮在牆角,捧著一碗新配方的、加了紅棗和枸杞的薑湯(他最近迷上了“養生”),小口啜飲。阿幽的影子在牆壁上無聊地扭成“旺財吃麵圖”,又扭成“旺財偷看老劉撥紅棗圖”。
店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與這溼冷春夜格格不入的、混合了嶄新紙張油墨、金屬硬幣撞擊、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陳年銅鏽和……電子元件過熱氣味的古怪氣息。
進來的是位小財神。他穿著一身紅底金邊的嶄新財神袍,袍子上用金絲線繡著“招財進寶”、“日進斗金”的吉祥話,但袍角有些磨損,金線也略顯黯淡。頭戴一頂同樣嶄新的、綴著塑膠仿製珍珠的財神帽,帽翅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秀,但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愁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他手裡捧著一個巴掌大小、螢幕缺了一角、外殼都有些磨花的平板電腦,走路姿勢有些彆扭,像是穿著不合身的戲服。
他進門後,沒立刻找座位,而是先環視店內,目光在角落陰影裡的旺財身上停留了一瞬,幽綠的眼睛與他對視了一剎那,然後他微微頷首,才慢慢挪到離櫃檯不遠、但避開燈光直射的桌子旁坐下。
“掌櫃的。” 他開口,聲音清朗,卻帶著濃濃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叨擾了。老、老樣子,一碗陽春麵,面……煮硬點。”
“好。” 許輕舟從櫃檯後走出,沒多問,轉身去了後廚。
小財神坐下後,把那個缺角的平板電腦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幾枚邊緣磨損、但字跡清晰的冥幣,面額有“壹佰圓”、“伍拾圓”的,甚至還有一張印著模糊龍紋、面額“冥通銀行壹仟圓”的“大鈔”。他把這些錢,仔細數出幾張,放在桌上,又從另一個小袋子裡,摸出幾枚邊緣光滑、印著“1元”、“5角”字樣、但材質明顯是塑膠或合金的……冥府紀念幣?也放在桌上。
阿幽的影子立刻從牆壁上“流”過來,貼在許輕舟腳邊,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興奮又困惑地嘀咕:“掌櫃的掌櫃的!你看那平板!還有那‘硬幣’!我在老書生(老白)的記憶碎片裡見過!是‘冥府電子政務中心’發行的‘冥通寶’紀念幣!還有那平板,聽說能裝‘冥界版微信’,還能‘掃碼燒紙’!這小財神……怎麼看著這麼……新,又這麼……愁?”
許輕舟沒接話,面煮好了,盛在粗瓷碗裡,清湯,豬油,蔥花,面煮得確實硬邦邦的。他端到小財神面前。
小財神雙手接過,沒立刻吃,而是從袖子裡(財神袍的袖口有些脫線)又掏出一個更小的、用油紙包著的小包,開啟,裡面是幾顆深褐色、散發著淡淡藥香和陳年舊物氣息的蜜棗。他拈起一顆,小心地放進麵湯裡,看著蜜棗慢慢沈底,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吃相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又像是在借吃東西,掩飾內心的焦躁。
他吃了幾口,放下筷子,抬起那雙佈滿倦意的眼睛,看向許輕舟,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抱怨和無奈:
“掌櫃的,您這店……位置偏,客人也不多,但勝在清靜,沒人盯著你的KPI……” 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身上那身嶄新的、卻掩不住磨損的財神袍,“老身……不,小神我,是管著城西‘鬼街’那一片商業區的。以前吧,雖說也累,但好歹香火錢還能收著點。現在可好!”
他越說越激動,連帶著那頂塑膠珍珠財神帽都微微顫抖:“都怪那該死的‘電子支付’!還有那個什麼‘冥府通’APP!現在好了,下面那些商鋪,燒紙錢都要掃碼了!說是‘環保’、‘高效’、‘可追溯’!呸!扯淡!”
小財神一拍桌子,差點把那碗陽春麵震翻,幸好許輕舟之前放得穩。他指著桌上那個缺角的平板電腦,聲音裡充滿了怨憤:“就這個!上面裝了個‘冥府商戶通’,說是能幫我‘數字化管理香火功德’、‘智慧分析客流轉化’、‘精準推送祈福套餐’!可、可這玩意兒,除了能掃碼收那點可憐巴巴的‘冥通幣’,除了每天彈窗讓我‘升級VIP享受八折費率’,除了時不時宕機藍色畫面,我他孃的沒看出來它有啥用!”
他喘了口氣,又抓起那幾枚“冥府紀念幣”,狠狠道:“還有這個!上面說,推廣‘無現金冥界’,以後香火錢都要走這個!可這塑膠疙瘩,在下面商鋪那兒,還不如冥幣好使!商戶嫌找零麻煩,鬼客也嫌繫結銀行卡麻煩!結果就是,我堂堂一方小財神,管轄的商業街,香火錢(冥幣)銳減!都跑去用那什麼‘冥通寶’了!可那點‘冥通寶’的功德,折算下來,連我維持這身行頭的‘神力’都不夠!”
他越說越氣,臉都憋紅了:“最可恨的是上頭!KPI考核!現在不光看‘傳統香火收繳率’,還要看‘電子支付滲透率’、‘數字化工具使用率’、‘商戶APP活躍度’!我……我這一畝三分地,商戶都用慣了冥幣,誰樂意折騰那個?我總不能逼著他們用吧?那是要掉‘仁慈’評分的!可不用,我這KPI……這季度的‘神格維護費’都快交不起了!”
小財神說到最後,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一把扯下那頂塑膠珍珠財神帽,露出底下有些油膩的頭髮,頹然道:“掌櫃的,您說,這叫什麼事?我們這行,是越來越不好乾了!穿得人模狗樣(他指了指自己的財神袍),背地裡,連件新袍子都快置辦不起了!這破平板,還是我從‘冥府二手電子產品調劑市場’淘的!就這,還花了小半年香火錢!”
他把帽子重新戴上,帽翅“沙沙”作響,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壯志未酬誓不休,奈何時代變了天”的悲涼。
老劉在牆角聽得一楞一楞,捧著薑湯碗,小聲對阿幽影子說:“電、電子支付?冥通寶?這、這都是啥啊?比冥幣還好使?”
阿幽的影子也扭成了麻花:“我的天!連財神爺都開始愁KPI了?還‘數字化工具’?這冥府……也太超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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