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有靈
子時將盡,店裡只有兩桌客人。一桌是老劉和那位新來的、氣息微弱的小花精,兩人正湊在一起,研究老劉那碗“十全大補”薑湯裡,是加枸杞好還是紅棗好。另一桌是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面前放著兩碗冰鎮的綠豆百合湯,正小聲說著話。
店門被“砰”一聲撞開,力道不小,帶進一股熱風和……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陳年灰塵、舊書黴味、廉價薰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金屬摩擦和……尖銳抱怨的怪味。
進來的是老白。他今天沒穿那身標誌性的、洗得發白的舊長衫,而是換了身簇新的、但明顯不合身的靛藍色綢緞長袍,袍子上用金線繡著繁覆的雲紋,但針腳粗糙,有些地方還脫了線。他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戴著一頂同樣嶄新的、但帽簷有些歪的瓜皮帽,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得意,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用褪色錦緞仔細包裹的、一尺見方的長條盒子。
他進門後,沒像往常那樣找角落坐下,而是直接衝到櫃檯前,將懷裡的錦盒“咚”一聲放在櫃檯上,震得櫃檯上的油燈都晃了晃。
“掌櫃的!掌櫃的!您快看!老朽今日,可是淘換到一件了不得的寶貝!” 老白激動得鬍子都在抖,迫不及待地解開錦緞包裹的繩結,露出裡面一個黑漆描金、但漆面斑駁、金線磨損的長條木盒。
木盒的樣式很古舊,邊角包著銅皮,也鏽跡斑斑。老白小心翼翼地開啟盒蓋——
裡面,襯著已經發黃、破損的絲綢內襯,躺著一面銅鏡。
鏡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圓形,邊緣是簡單的雲紋,鏡面蒙著一層厚厚的、灰綠色的銅鏽和汙垢,幾乎照不出人影,只有中心位置,依稀能看見一點點暗沈的光澤。鏡子背面,則刻著一些模糊的、難以辨認的篆字和花紋。
“就這?” 杏兒貓妖湊過來,琥珀色的大眼睛裡滿是失望,頭頂的呆毛都耷拉下來,“白先生,您這‘寶貝’……看著跟巷口收破爛的筐裡那些差不多啊?髒兮兮的,能照出啥?”
“你懂什麼!” 老白寶貝似的將銅鏡捧在手裡,用袖子小心地擦了擦鏡面的汙垢,但越擦越髒,他卻不以為意,眼神發亮,“此鏡,乃老朽前日於城隍廟後‘鬼市’深處,一位行蹤詭秘的‘貨郎’手中,以三本《前朝閨閣秘聞》手抄本,外加十篇新撰的《城南土地廟楹聯考異》精要,才換來的!那貨郎說,此鏡乃前朝宮中流出的古物,曾為某位貴妃梳妝之用,內蘊靈性,只是塵封日久,需得有緣人時時拂拭,以誠心相待,方能重現光華!”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鏡面上了:“老朽得鏡之後,日夜以自身微薄鬼氣溫養,又以無根之水(雨水)輕輕擦拭,果然!昨夜子時,老朽對鏡凝神,竟、竟隱約聽到鏡中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珠落玉盤的……嘆息!還、還伴隨著一句模糊的埋怨:‘唉……又髒了……’ 掌櫃的!您說,這是不是鏡中之靈,已被老朽誠心所感,即將甦醒?!”
阿幽的影子在牆壁上扭了扭,小聲嘀咕:“鏡靈?就這破鏡子?還‘珠落玉盤’的嘆息?老白該不是想他那畫皮鬼姑娘想瘋了吧?出現幻聽了?”
老劉也放下薑湯碗,好奇地探頭看,但什麼也看不出來。
花妖姐姐則微微蹙眉,柔聲道:“白先生,古物有靈,倒也不稀奇。只是……這鏡中靈性,是善是惡,是好靜還是好動,尚未可知。您這般……時時拂拭,恐會驚擾了它。”
“無妨無妨!” 老白不以為意,反而更加興奮,“老朽正欲與鏡靈好生交流!掌櫃的,您這兒可有乾淨的軟布?最好是絲綢的!老朽要為寶鏡,再行拂拭之禮!”
許輕舟看了那面髒兮兮的銅鏡一眼,沒說話,轉身從後廚拿出一塊洗得發白、但還算柔軟的粗棉布,遞給老白。
老白如獲至寶,接過布,又小心翼翼地捧起銅鏡,走到窗邊月光最亮的地方,就著月光,開始極其輕柔地、一下一下地,擦拭著鏡面。他擦得很仔細,很投入,嘴裡還唸唸有詞:“寶鏡啊寶鏡,老朽今日,便為你拂去塵埃,重現光華……唉,這兒還有點汙漬……待老朽再使點勁……”
他擦得認真,店裡其他客人都忍不住停下動作,看著他。
一開始,毫無動靜。銅鏡依舊灰撲撲的,照不出人影。
但就在老白擦到鏡面中心、那塊還隱約有點光澤的地方,用力稍大了那麼一點點時——
“哎呀!你輕點!”
一個清脆嬌嫩、卻又帶著濃濃不耐煩和嫌棄的、如同少女般的嗓音,突然在寂靜的店裡響起!
聲音不是從銅鏡裡“發”出來的,更像是直接響在每個人的“感知”裡,清晰無比!
老白的手,猛地一僵,差點把銅鏡扔出去!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那面依舊灰撲撲的鏡子,聲音都在抖:“剛、剛才是……是您在說話?”
“廢話!不是我是誰!” 那嬌嫩的嗓音立刻回應,語氣更加不滿,“擦個鏡子都不會!用那麼大力氣!本姑娘的臉……啊不,本鏡的鏡面,都要被你擦花了!還有,你那是什麼破布?粗得跟砂紙似的!就不能找塊軟點的綢子嗎?再不濟,用上好的棉布也行啊!”
這聲音一齣,店裡所有人都楞住了。
杏兒貓妖的琥珀色眼睛瞪得溜圓,頭頂的呆毛“唰”一下豎得筆直:“真、真有鏡靈?!還會說話?還嫌布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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