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輕舟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裡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釋然。
他想起自己剛來這條街的時候,隔壁麵館的老趙頭跟他說過一句話:“年輕人,開飯店是積德的行當。讓人吃飽了肚子,心裡就不空了。”
當時他覺得這話說得太玄乎,沒往心裡去。現在想想,老趙頭說的,可能是真的。
讓人吃飽了肚子,心裡就不空了。
這句話,對活人適用,對那些放不下執念的逝者,大概也一樣適用。
他走到窗前,推開那扇老舊的木窗。夜風裹著街道的氣息湧進來,有潮溼的泥土味,有遠處燒烤攤飄來的孜然香,還有凌晨特有的那種安靜和清涼。
街上空蕩蕩的,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犬吠,又很快沈寂下去。
這座城市已經睡了。
但他的小店,才剛剛準備迎接今晚的第一批客人。
許輕舟收回目光,轉身回到灶臺前,重新打開了火。
藍色的火焰再次躍起,鍋底的油溫漸漸升高。他拿起那把舊鍋鏟,在手裡掂了掂,感受著那份恰到好處的重量和手感。
“婆婆,”他低聲說,像是在跟空氣中某個看不見的存在說話,“您放心去吧。這口鍋,這把鏟子,我會接著用下去的。”
“這間店,我也會接著開下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後廚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不管來的是人,還是別的什麼,只要進了這門,想吃飽了再走,我就給他做。”
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也沒有做什麼鄭重的承諾。他只是說出了此刻心裡最真實的想法。
灶臺上的火苗,彷彿跳動了一下。
不知道是穿堂風,還是別的什麼。
許輕舟沒有再回頭去看。他拿起旁邊的砧板,開始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發出篤篤篤的、有節奏的聲響,在這凌晨的後廚裡,聽起來格外踏實。
他切得很認真,每一刀都均勻利落。那些蔬菜在他刀下變成大小一致的片狀,整整齊齊地碼在盤中。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不曾這樣認真地對待過一件事。
以前的他,做什麼都是三分熱度,覺得沒意思了就換下一個。開店也好,學藝也好,總是抱著一種“試試看,不行就撤”的心態。從來沒有想過要為某件事、某個地方、某些人,真正地去承擔什麼責任。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一把鍋鏟。他接過的是一個老人守護了一輩子的東西,是這間小店延續了幾十年的溫度,是那些在深夜徘徊的靈魂,能夠尋到的一碗熱食、片刻安寧的寄託。
這份責任,沈甸甸的,卻不壓人。
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許輕舟把切好的菜放進盤子裡,擦了擦手,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口老掛鐘。
時針,正緩緩指向凌晨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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