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外差役早已備好兩輛簡陋馬車,催促二人即刻登車。
曹髦與陳越一路奔波歸來,連一口熱湯都未曾下肚,只得倉促彎腰鑽進車廂。
車輪軲轆一動,車隊緩緩駛離鄉公府大門,郯縣封地的屋舍街巷漸漸落在身後。
車廂內光線昏暗。
曹髦倚著車廂壁,輕輕嘆了一口長氣,低聲自語:“往後諸事,只能聽天意了。”
陳越坐在對面,心緒紛亂難安,時不時抬手撩開布簾一角,望向沿途荒僻道旁,滿是焦灼:“公子,司馬氏這般急著召您遷往鄴城,是打算對我們下手?”
越想,他心底的不安越是濃烈,腦海裡不斷冒出猜想:“屬下方才一路都在想,只怕行至荒無人煙的山野。”
“隨行差役士卒便會驟然發難,拋下一句‘高貴鄉公一路走好’。”
曹髦緩緩搖了搖頭,抬手按住他緊繃的手臂,語聲平穩安撫:“不必這般草木皆兵。”
“朝堂天子仍是曹氏,司馬家還沒到那一步,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話雖寬慰陳越,曹髦心底卻藏著寒意,暗自沉吟:眼下他們尚有顧忌,可不代表日後依舊安分。
如今司馬昭急著將各地曹氏宗室盡數拘禁鄴城,便是在逐一拔除隱患,掃清篡權路上所有阻礙。
等司隸。中原。幽兗青徐揚各處疆土盡數被司馬心腹牢牢把持,四方再無能制衡他們的力量,屆時便再無顧慮,別說一介鄉公,便是當朝天子,他們也敢弒於鬧市。
陳越見他神色沉沉,便知曉公子心中另有隱憂,只是不願讓自己更加慌亂,才刻意出言寬慰。
他目光死死盯住車簾縫隙,一刻不敢鬆懈,但凡隨行差役露出半分歹意,自己拼上性命,也要護住公子周全。
車隊一路向北,朝著鄴城方向緩緩行去。
此時,太常府內。
夏侯玄獨坐案前,面前鋪開一方精細的曹魏疆域沙盤,木籌棋子分列各州郡縣。
他目光久久落在雍涼那一片沙盤之上,良久,一聲沉沉嘆息自喉間溢位。
想當年他持節鎮守關中,總督雍涼諸軍事,麾下皆是常年與羌胡廝殺。悍不畏死的邊關勁旅。
彼時司馬氏想要擅權,總得忌憚三分,不敢行事太過張狂。
可今時不同往日,他被削去兵權,一紙調令召回洛陽,只留太常這份清貴閒職,手中無兵無卒,空有匡扶大魏之心。
真是悔不當初,知曉這調令是司馬懿的計謀,卻沒有狠下心自雍涼起兵勤王。
他心頭無端生出一重悵惘,暗自悵嘆:若族叔此刻仍在雍涼,今日局面何至於窘迫至此。
族叔昔年眼見司馬氏步步侵削曹氏權柄,大肆迫害宗室親貴,自知早晚難逃被迫害的下場,索性尋機西奔,投效蜀漢。
因與蜀主存有姻親淵源,入關之後頗受倚重,高居蜀漢廟堂,避開了這盤死局。
夏侯玄轉念一想,又輕輕搖頭:族叔當年若是沒去蜀漢,到頭來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同自己一般,兵權盡數剝奪。
困在洛陽城中受人監視圈禁,一舉一動皆落在司馬耳目之下,也無施展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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