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遠沉默了好一會，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風裹著青草氣息灌進來，吹散了屋內凝滯的空氣。
“繡繡，”他背對著她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幾分，“你說的那個……是真的？”
蘇錦繡其實對於這事也是沒底的，但她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猜想：“爸，如果單純說是大伯的手筆，他們沒那個本事把手伸到部隊裡去。可要不是大伯……這世上還有誰能知道我們家那麼多事，還能精確地算準時機給二哥寄信？”
蘇懷遠仔細思考著，手指在缸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在想什麼很遙遠的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你記不記得，當初你大伯來咱們家，說要你爹幫忙運那批貨的時候，你堂姐也在場？”
蘇錦繡心頭一跳：“記得。”
“當時你大伯提到那批貨的路線和時機，說得頭頭是道，連幾時過江、幾時卸貨都說得一清二楚。”蘇懷遠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我跟你大伯做了幾十年兄弟，他有多少斤兩我清楚。那些細節，不是他能想出來的。你大伯母那個人說話倒是利索，可不做正事。當時我也沒多想，只以為是你大伯找了高人指點。可如今回過頭來看……”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女兒臉上，“你那堂姐，怕是真有些不對勁，因為你大伯每說一個點就要朝著你堂姐那邊看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一樣。”
蘇錦繡攥了攥袖口，低聲道：“爸，我在想，她會不會……也跟我一樣？”
這個“一樣”兩個字說得很輕，蘇懷遠卻聽懂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幾息，像是在掂量什麼，最後只說了句：“這事現在還沒定論，不能妄下判斷，但我們心裡怕是都要有這個數，日後做任何事都得留個心眼，還有這一次我們秘密來了北大荒，也不知道逃沒逃過大房的眼。”
這個她還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畢竟她從未見識過蘇錦雲的能力有多強，只能提醒一下幾個在外的哥哥。
剛剛回村的時候，李春桃攔了驢車，跟她說了一件事，現在家裡己有三個哥哥外出了，怕是家裡也要重新佈置一番才行。
“爸，剛剛進村的時候，春桃攔住驢車跟我說了一會話，透露了一個訊息，現在村子裡開始要劃分成分問題。”
成分劃分這件事，她前世可是見識過的，那不是什麼公平公正的評議，更多時候是一場人心與人心的博弈。
誰家跟誰家關係好，誰家跟誰家有舊怨，全都會在那張評議表上化作一個或輕或重的烙印。
貧農、中農、富農、地主，每一個字眼背後，都是一戶人家往後幾十年的命運。
“爸，”李春桃跟她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她整個人都不好了，沒想到二哥那邊的事情還沒有頭緒，這件事又跟著來了，可問題總是要解決，不能一首擺在那裡，“成分劃分這事，咱們家得提前有個章程。”
蘇懷遠點了點頭，他這些年走南闖北，人情世故看得比誰都透徹，女兒能想到這一層，他並不意外，只是欣慰於她如今考慮事情越來越周全。
“村裡那些跟咱家走得近的，李支書那邊應該不會為難咱們。”蘇懷遠慢慢開口，“但其他人就不好說了。尤其是蘇家那事之後，村裡有些人看咱們家眼神都變了。”
蘇錦繡明白父親的意思，孫德貴怎麼都是村子裡的村民，孫家倒了，趙蘭跑了，可孫家在村裡還有幾個本家的親戚在，成分劃分這種事情，保不齊會有人跳出來做文章。
“我們家現在有三個哥哥己經有了工作，怕是他們的房間都處理一下，”蘇錦繡壓低聲音，“那些人會挨家挨戶的做調查，我家的荒田倒是沒什麼可以指摘的，房屋面積放眼整個村來說也在一個適中範圍，主要就是現在空置的房屋得處理一下，還有就是家裡的糧食，這幾天怕是得在伙食上也注意一下。”蘇錦繡將自己前世知道的那些全都一股腦跟蘇懷遠說了，具體成分評定如何做的，她其實也不清楚，春桃過來跟她說，也是當閒聊談資說的，應該也是在家裡聽她爹說起的這件事，剛好碰到自己才聊了那麼一兩句，具體的她也不清楚情況。
蘇懷遠算是聽懂女兒的話了，他也沒想到這次土改會如此大動干戈，除了將田地重新劃分，現在還有家裡的情況都全部要摸排清楚，自家用的是逃荒而來的名頭，可實際上是什麼情況，家裡人人人都清楚，還有那地窖裡的糧食，家裡每天的伙食，現在己經儘量控制，好在住得遠，可還是有幾次被人聞到了香味，尤其是那趙嬸子，都問過兩次家裡是不是做了什麼好吃的。
雖說跟趙嬸子打過這麼久交道，知道她人不壞，可在利益面前誰又說得準。
“現在家裡最麻煩的就是那三處空置的房間該如何？”
“爸，把那房間重新組合一下吧！現在農村裡家家戶戶都是一大家子睡一個炕，我們家這樣確實扎眼，主要是幾個哥哥也沒結婚，如果結婚還好說。”
“那怎麼辦？先將房間用雜物堆起來，就用那些山貨一類農戶家都有的東西堆進去。”
蘇錦繡聽了搖了搖頭：“這樣行不通的，我們家不是空置一間房，而是三間，數量太多了，哪裡來的那麼多山貨，如果我們真有那麼多東西，那不也是正面向那些人證明家底不薄，這個事情等一下跟家裡其他人說說，說不定哪個就有好主意。”
主要蘇錦繡也是想著這是關係全家的事，必須讓所有人都知道，不能所有事情都由她和父親衝在前面，其他人等待，這樣長時間下去根本不利於整個家庭的發展，還會讓蘇東哥他們覺得沒有得到重視，容易生出嫌隙，那就不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