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好幾個月，終於在這裡見到了第一場雨。
雨絲細密，落在一片新綠的田埂上，洇出一層薄薄的霧氣，空氣裡也混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有點江南煙雨朦朧的感覺。
蘇錦繡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目光透過雨簾望向村口的方向。
晨霧裡隱約可見幾個人影正沿著村路往這邊走，步伐不急不緩，但目標明確，是朝著他家來的。
“來了。”她飛快地喝完碗裡最後一口粥，轉身進了灶房，將粥碗擱在灶臺上。
林淑容正在揉麵，聞言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揉麵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指節都泛了白，昨晚李長貴過來跟他們說，上面的工作隊今天會來村子裡，讓家裡做好準備，家裡的氛圍一下就緊張了起來，本想讓蘇東幾個帶著幾個孩子去山上轉轉，結果天不遂人願，他們只能全部待在家中。
“媽，別慌。”蘇錦繡走過去，接過母親手裡的麵糰，掌心按在案板上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咱們該做的都做了，沒什麼好怕的。”
林淑容深吸一口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勉強扯出一個笑：“媽曉得。”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叩門聲，不重，卻帶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利落。
蘇懷遠從堂屋走出來，整了整衣襟，不緊不慢地走到門口拉開門閂。
門外的雨絲隨著他開門的動作飄進門檻，落在他青灰色的衣襬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點。
門外站著三個人，領頭的是鎮上派來的工作隊員，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制服，胸口彆著一枚紅底白字的徽章，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手裡拿著本子，另一個揹著個帆布包，裡面鼓鼓囊囊的，看樣子是裝了不少調查表格。
“同志，你們來了。”蘇懷遠側身讓開門口，面上帶著莊稼人特有的質樸笑意，“快進屋避避雨，這雨雖不大，淋久了也要溼透衣裳。”
領頭的同志打量了他一眼，又往院子裡掃了一圈，目光在掃過院角那幾株己經結出瓜果的藤苗上停了一瞬，點了點頭，跨進了門檻。
蘇錦繡站在灶房門口，垂著眼簾，手裡還在不緊不慢地揉著麵糰，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那幾人的身形姿態。
領頭的那位走路帶風，步伐紮實，一看就是幹過不少實地調查的老手；後面那兩個倒是年輕些，一個忙著翻本子，一個緊張地攥著帆布包帶子，顯然經驗尚淺。
“這家就是新遷來的蘇家？”領頭同志公事公辦地問道。
蘇懷遠應聲道：“是，今年從山省遷過來的，去年光景不好，家裡遭了災，活不下去了才一路逃到這北邊來。多虧了李支書幫忙，才在靠山屯落了戶。“
領頭同志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抬腳走進堂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方桌，幾條長凳，桌上擱著一隻粗瓷茶壺和幾隻倒扣的碗，看著倒是跟普通農戶家一般無異。
“坐吧。”蘇懷遠招呼著幾人落座，又讓蘇禾端了剛燒開的水出來，給每人倒了一碗，動作自然大方，不見半點侷促。
領頭同志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落在那幾間重新改造過的房間上：“你們家人口不少？”
“是，家裡孩子多。”蘇懷遠在對面坐下，語氣平實，“加上幾個侄子侄女，一大家子十好幾口人。”
領頭同志放下碗，從身後那年輕人手裡接過登記簿，翻開，筆尖懸在紙面上：“那我按規矩問幾句，你們如實答就行。”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蘇錦繡一首站在灶房門口沒有走遠，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那團早己揉得光滑的麵糰，耳朵卻一絲不漏地捕捉著堂屋裡的對話。
領頭同志問得很細，從原籍、遷來時間、家中人口、田地畝數、家畜數量、日常開銷，事無鉅細都要問清楚。
蘇懷遠一一作答，語氣平穩，偶爾露出幾分莊稼人提到收成時的愁色，和談及家中人口眾多時無奈的苦笑。
“我看你家寫的是荒地是什麼情況？”領頭同志的目光落在手裡的記錄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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