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早了些。
蘇錦繡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細密的雪粒子從灰濛濛的天上簌簌落下來，他們來這片土地己經有幾年了。
公共食堂開伙也有一段時間了，村裡人從最初的期待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沉默。
剛開始那段時間確實能吃飽，苞米麵窩頭配糊糊，偶爾還能分到一勺加了肉的燉白菜，可日子一長，窩頭越來越小，糊糊越來越稀，白菜裡的油星子也幾乎見不著了。
村裡人的話也越來越少，去食堂打飯時排著隊，個個低著頭，端著搪瓷缸默默打完就走。
蘇家倒是還好，蘇錦繡空間裡的儲備足夠，隔段時間她就會偷偷跟著林淑容在地窖裡煮點吃的，晚上一家人補充點，但也不敢吃得太多，這要是全村人吃得一樣，你們一家子的臉色跟村裡人差別太大就不太好。
所以每次去食堂打飯時他們也都會將東西吃得乾乾淨淨，就好像餓了很久的樣子，要知道前世下放那些年，有時候甚至連這點清湯寡水都沒得吃，所以她也不挑。
好在，村裡人知道他們家除了她和父母在村子裡，其他的兄弟姐妹都是有工作的，偶爾還能看到蘇禾蘇苗、蘇東蘇南帶點好吃的回來，氣色比他們好些也無可厚非。
這天傍晚，蘇錦繡剛從公共食堂打完飯回來，推開院門正要進門的時候，聽到後面傳來腳踏車鈴鐺的聲音，轉身就看到一男一女各推著一輛腳踏車過來，車後座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口袋，車前槓上也掛了不少東西。
“禾禾？”蘇錦繡愣了一下，定睛看清來人，快步迎上去，“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蘇禾抬起頭來，凍得發紅的臉上帶著一抹不太常見的赧然。她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又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灰藍制服的年輕男人推著另一輛腳踏車進了院子，脖子上搭著一條藏青圍巾，眉眼端正，整個人透著一股讀書人才有的文氣。
是姜鎮川。
蘇錦繡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她跟蘇禾一起長大，可從沒見過這丫頭露出這副模樣，耳根紅透了不說，手指還絞著圍巾穗子，眼神飄來飄去的，分明就是帶了物件回家見長輩的姑娘才會有的神情。
“繡繡，這位是……姜鎮川，你見過的。”蘇禾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
“姜同志。”蘇錦繡朝他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門口，“快進來吧，外頭冷，我去叫爸媽。”
堂屋裡，林淑容正在燈下縫補一件舊棉襖，聽到動靜抬起頭，目光在姜鎮川臉上停了一瞬，又看向自家侄女那副扭捏的模樣，心裡便有了數。
她放下針線，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招呼：“小姜來了？快坐快坐，外頭冷吧？我去給你們倒碗熱水。”
“嬸子別忙，我不渴。”姜鎮川在方桌旁坐下，將手裡的布口袋和油紙包擱在桌上，“第一次登門，也不知道帶什麼好，就買了些紅糖、糕點，還有兩斤桃酥和兩罐麥乳精，希望您別嫌棄。”
林淑容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心裡對這孩子又多了幾分滿意。
這些東西對於現在來說都算是好東西，尤其是這吃不飽的時候，是能在關鍵時刻頂飽的好東西。
“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這麼些東西。”林淑容嘴上說著客氣話，手裡己經接過了那隻布口袋，“快坐，別站著。禾禾，你給小姜倒碗熱茶。”
蘇錦繡己經進了灶房，她往搪瓷缸裡磕了一個雞蛋，用筷子打散，又從暖水瓶裡衝了一碗滾燙的開水，加了半勺白糖，端出來時熱氣騰騰的，帶著一股甜潤的蛋香，算是如今招待客人的頂配。
“姜同志，先喝碗蛋花湯暖暖身子。”蘇錦繡將搪瓷缸放在姜鎮川面前。
姜鎮川連忙站起身接過，連聲道謝，他端著搪瓷缸喝了一口，溫熱甜潤的蛋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凍得發僵的手指總算有了知覺。
林淑容在旁邊坐下，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轉了一圈，才笑著開口：“小姜，禾禾這孩子性子首，也不會說什麼客套話，你們處物件的事她跟我們提過一嘴，今天你能來，我們心裡是高興的。”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你家裡那邊……”
姜鎮川放下搪瓷缸，神色端正了幾分：“嬸子放心，我家裡那邊我己經跟父母說過了。我爹說，日子是我們自己過的，只要我們合得來就好。再說禾禾勤快能幹，性格又好，我爹孃挑不出錯來的。”
林淑容聽了，心裡那點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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