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元從未覺得時間可以變得這樣慢。
溫泉水從竹製的水管裡流出來，落進池中時發出潺潺水聲。
水面上浮著一層不濃不淡的白霧，被夜風一吹就散開幾縷，露出一小片倒映著燈火的波光。
那些波光在池壁上輕輕晃動，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金魚在水下游動。
安元把自己浸泡在熱水裡，後頸枕著池邊一塊被暖霧烘得溫熱的木枕，身體放鬆到連手指都不想抬起來。
她本來以為今晚會是一場漫長的煎熬，一個需要她調動全部意志去應對的困局。
可等她真正坐進這片溫泉裡，她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葉凝沒有做出任何讓她不適的舉動，甚至比白天在街上時還要安分。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安元身邊，偶爾用腳尖撥弄一下水面，抬頭看看天色。
兩個人之間保持著一種奇異的、恰到好處的距離。
其實不算很遠，兩人都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出的熱意。
“姐姐冷嗎？”葉凝側過頭來，下巴半擱在自己交疊的小臂上，眼睛從下往上望著安元。
安元搖了搖頭。水的溫度正好，她甚至覺得，如果自己真在這裡睡著了，大概也不會著涼。
“這裡平時會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來服侍客人。”葉凝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輕聲說道，聲音有些懶洋洋的：“凝凝讓她們都回去了。今天這種日子，凝凝不想讓別人進來。”
安元側過臉看了她一眼，這世上的事好像只要到了葉凝手裡，就會像被施了什麼魔法一樣，變成剛好合她心意的模樣。
這時安元的視線落在池邊那排黑漆木盤上。
盤子裡的小菜和小點心擺得極為講究，有切成薄片的醬肉，旁邊擱著一小碟蘸料，料汁在燈下泛著琥珀一樣的光。
有醃漬過的梅子，果肉吸滿了糖汁，鼓鼓的，像一顆顆半透明的紅玉。
有炸得酥脆的小銀魚，細細的，裹著一層極薄的椒鹽。
當然還有幾份甜品，看著就甜得讓人心尖發軟。
安元不常吃這些，可葉凝每一樣都只挑最精緻的那份，用銀籤子叉起來，輕輕遞到她唇邊。
安元張嘴咬住，味道很好，以至於連安元這樣對吃食不太上心的人，都忍不住多品嚐了一會兒。
“怎麼樣？這家廚子在天陽國很出名 ，和開心小鎮裡那幾個半吊子完全不是一個級別。”葉凝支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姐姐喜歡的話，以後我們常來。”
安元沒說話，只是慢慢咀嚼著，然後點點頭。
她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真的和葉凝“常來”，可此刻她並不想說掃興的話。
溫泉的熱意像一種無聲的安撫，把她腦子裡那些尖銳又嘈雜的念頭都泡軟了。
她現在只想好好地靠在這裡，把身體交給熱水，把所有事情都暫時丟到腦後。
哪怕只有一小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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