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藍,雲很白,幾隻麻雀從屋簷下飛出來,嘰嘰喳喳地掠過頭頂。世界照常運轉,該藍的藍,該白的白,該吵的吵。
只有他卡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走。
傍晚的時候,況國華來了。
他端著一個粗瓷碗,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在張復興旁邊坐下。碗裡是阿秀熬的薑湯,深黃色的湯水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姜味混著紅糖的甜香直往鼻子裡鑽。
“喝點,身子暖。”
張復興接過碗,道了聲謝。薑湯很燙,他吹了兩口氣,沒喝,只是把碗捧在手裡,讓那股熱透過碗壁傳到掌心上。
況國華也沒催他。兩人就這麼坐著,一個捧著碗,一個望著山。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幾個孩子的嬉鬧聲隱隱傳來,還有被單在風裡啪啪作響的聲音。
張復興知道況國華一直在等自己開口。
這幾天況國華每天都來,有時候帶碗薑湯,有時候帶兩個窩頭,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過來坐一會兒。
來了也不多說話,坐個一刻鐘就走。
張復興不開口,他也不問。
就像在等一杯水自己慢慢燒開。
“況大哥。”這次,張復興開口了,聲音有點澀,“你說,練武到底是為了什麼?”
況國華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裡的碗擱在石頭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望著遠山看了好一會兒。
“我剛當兵那會兒,覺得自己挺厲害的。槍法準,拼刺刀也不含糊,戰場上殺十個八個鬼子不在話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那道還沒拆線的刀口上。
“後來有一回,鬼子的炮隊來了。一炮下來,我半個班的弟兄全沒了。早上還一起喝粥的人,中午就只剩下一截袖子。我就在十步開外,被氣浪掀了個跟頭。耳朵裡嗡嗡響了三天。”
他轉過頭看著張復興。
“那三天我躺在戰壕裡,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練了那麼久的槍,練了那麼久的拼刺刀,在大炮面前算個屁。
後來想通了。
我練這些,從來不是為了打遍天下無敵手。
是為了鬼子端著刺刀衝過來的時候,我能擋在老百姓前面。擋不住大炮,但能擋住刺刀,這就夠了。”
況國華站起來,把空碗擱在石頭上,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這一站,比剛才坐著的時候高了一大截,夕陽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從石頭邊一直拉到土路對面的草垛上。
他轉過身,指著遠處村子裡亮起來的燈火,聲音沉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老家是山東的。小時候村裡鬧土匪,我爹拿一杆老套筒守村口,守了三天三夜。後來土匪退了,我爹也倒下了,胸口被捅了三刀。他臨死前跟我說,國華,守不住家,算什麼男人。”
他指了指張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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