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除夕夜宴
城寨的街巷裡零星響起了鞭炮聲，東一聲西一聲，像是有什麼人在暗處斷斷續續地敲著梆子。
關帝廟正廳裡，燈火通明。
馮長喜張羅了兩桌年夜飯，一桌是復興社的頭目們，一桌是碼頭和街面的骨幹。
桌上擺著白切雞、清蒸石斑、豉汁蒸排骨、蠔油生菜，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蘿蔔燉牛腩。酒是肥佬陳從碼頭上搞來的雙蒸米酒，據說是從一艘廣州來的貨船上直接搬下來的，酒罈子上的泥封還沒幹透。
正廳裡觥籌交錯，碗筷碰撞聲和划拳聲混成一片，氣氛比往年黑虎幫的年夜飯熱鬧了不知多少倍。
張復興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碗酒，沒怎麼動筷子。
他今天破例換了一身新衣裳，不過，還是一件英式西裝，是北街裁縫鋪的老張頭執意要送的，說是感念社長免了保護費，讓他們一家今年能過個像樣的年。
張復興推辭不過，只好收下。又花了三個大洋，定了十來套一樣的英式西裝，沒辦法，就是圖一個方便。
馮長喜端起酒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正廳裡的喧鬧聲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今天也換了件新長衫，藏青色的綢料，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不少，只是嘴角那道習慣性的苦紋還在，讓他笑起來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謹慎。
“諸位，今天是除夕。按老規矩，除夕要說幾句吉利話。但咱們復興社不講虛的，社長定的規矩是什麼樣，咱們就說什麼樣。”
他舉起酒杯，看向主位上的張復興。
“第一杯酒，敬社長。敬他的規矩。我在黑虎幫當了十一年師爺，頭一回過年不用擔驚受怕，頭一回覺得手底下管著的事是正事，不是髒事。”
肥佬陳噌地站起來，端起酒碗，肚子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嗓門大得能把屋頂的灰震下來。
“馮師爺說得對！我肥佬陳在碼頭上幹了這麼多年，以前過年是什麼樣？發完工錢還得自己掏腰包孝敬虎爺手底下的抽水佬，碼頭工人連頓餃子都吃不上。今年呢？今年碼頭工人每人發了三斤豬肉、五斤白麵、兩封利是！利是錢是從降抽水剩下的款子裡勻出來的，不是我肥佬陳貼的，是社長貼的！這杯酒，我幹了！”
他一仰頭灌下半碗米酒，酒沫順著下巴淌進脖子裡，也不擦，只是用手背一抹嘴，臉上泛著紅光，不知道是酒意上臉還是興奮。
他坐下時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尖響，惹得旁邊幾桌人一陣鬨笑。
爛頭強緊跟著站起來，端著酒碗，眼角細密的皺紋擠成一團。
他在煙館管了這麼多年事，從沒在年夜飯桌上說過話，因為以前虎爺的年夜飯，他們這些管煙館的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社長，我是個粗人，不會說話。”
他端著酒碗的手微微發抖。
“但我爛頭強在煙館幹了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哪個當家的肯花錢給癮君子戒菸的。那些煙鬼以前在我眼裡就是耗材，抽死了換一茬，反正煙館不缺客人。是社長讓我明白，他們也是人，也有家人，也想過個好年。今天下午，我手底下第一批戒完煙的三個人來找我，說要給社長磕頭。我把他們攔住了，我說社長不喜歡這套，你們好好幹活就是報答社長。”
他把酒碗往上一舉。
“這碗酒，替那三個人敬社長。”
獨眼龍沒站起來，只是端起酒碗朝張復興遙遙一舉，那隻獨眼在煤油燈下閃著精光，聲音沙啞但沉穩。
“社長，入城登記制度實行一個月，登記進出人員兩千八百人次，發現可疑人員十二人，其中三人是港英海關暗探，兩人是同鄉會的眼線，七人是其他幫派的探子。這份情報網是社長一手建起來的，我獨眼龍就是個執行的人。敬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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