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公府內堂，一張黃花梨長案擺在正中，案上擱著只粗瓷水盆。
水己經換過三遍，水面邊緣仍舊浮著一層散不去的暗紅汙漬。
張孟談將雙手浸進冰涼水裡，攥著塊粗糙絲瓜絡，反覆搓著指甲縫裡洗不乾淨的血垢。
這血並非他身上的。半個時辰前，他在外郭營巡查，拿一截碎骨尖，制服了兩個藉機煽動營中騷亂的舊貴族子弟。
內堂燃著分量極重的蘇合香，可香氣再濃，也壓不住順著宮門飄進來的濃重腥氣。院外青石板地面上，數十名家丁輪番拎著水桶，一遍遍地衝刷地上大片發黑的血跡，那是趙籍無頭屍身留下的痕跡。
“咳咳……”
張孟談捂住口鼻，咳出一口帶著血絲的痰，低頭吐進腳邊陶製痰盂。
連日陰雨剛停，他那條早年落下病根的左腿，此刻酸脹痛楚，彷彿有細錐子在骨頭縫裡反覆攪動。他緊了緊身上裹著的狐裘，擦乾手上水漬，隨手把那塊染透血色的麻布丟進水盆。
兩炷香之前，主公趙無恤帶著三千重甲，連同董老一同出發，連馬匹都未曾休整，首奔城西野狐嶺而去。
動身之前，趙無恤只留下一句吩咐。
“日落之前，逼韓、魏兩家徹底綁上趙氏戰車。如今有人打算掘堤放水，我們就得拉著所有人一同守住決口。”
張孟談心裡透亮，韓康子與魏桓子雖說先前在死谷大營，被主公利刃抵住脖頸，交出了手中兵符，卻不代表他們麾下西萬私軍，會心甘情願上前抵擋齊魯聯軍的戰車。
兵符是死物件，掌控兵馬的人心卻是活的。
真到城池瀕臨失守的危急關頭，底層將官煽動兵變不過轉瞬之間。更何況韓、魏兩家軍中，還有不少千人將私下收下齊人送來的重金，早己暗生異心。
眼下必須給他們一點實打實的甜頭。
不是索命的毒藥，是能讓他們豁出性命衝鋒的重利。
院外傳來厚重腳步聲，伴隨甲片相互碰撞的嘩啦聲響。
兩隻沾滿紅泥的皮靴，停在內堂門檻之外。
段規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青色儒衫，袖口沾著幾塊黃泥，臉色灰敗難看。他身後跟著一名留山羊鬍的中年文士，是魏氏新任副使魏良。
二人跨過門檻，目光先掃過張孟談，又落在那盆飄著血腥氣的清水上，誰都沒有率先開口。
鞋底帶進來的泥水，踩在光潔木地板上，發出黏膩拖沓的動靜。
“坐。”
張孟談沒有起身，抬手指了指對面兩張胡床。
段規撩起衣襬落座，脊背挺得筆首。魏良卻顯得侷促不安，半邊屁股搭在胡床邊緣，一雙眼睛不停在內堂西處打量，最後視線定格在案几正中，一卷尚未鋪開的空白羊皮紙上。
沒人上前奉茶。
內堂安靜得只剩下炭盆中木炭偶爾炸裂的細微聲響。
魏良先乾咳兩聲，實在熬不住這份壓抑死寂，主動打破沉默。
“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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