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吐露
地下發電機房裡的電纜餘火還在嗤嗤地冒著黃煙,刺鼻的塑膠焦煳味和濃重死靈大霧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沉悶得令人作嘔。
孫建國癱在冰冷而骯髒的黑色泥水裡,焦黑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斷裂的骨頭在破損的制服下因為劇痛而劇烈抽搐,他的額頭上滿是混雜著黑血、泥水與冷汗的噁心汙漬,整個人狼狽得像是一條在陰暗水溝裡掙扎求生的蠕蟲,再無半點先前在民事保障科耀武揚威的姿態。
“別......求求你別動手!我說,我把我知道的全說出來!”
看著陸沉那雙藏在黑框眼鏡後、冷漠得像是一塊萬年冰鐵的眼睛,以及那柄還在順著斧刃往下滴落黑血的沉重戰斧,孫建國腦海裡最深的一道心理防線在這一瞬間徹底粉碎,他甚至顧不得什麼分局紀律和秦驍的提拔之恩,竹筒倒豆子般瘋狂地招供起來。
“是秦驍!是督察長辦公室的那位,親自把解密後的舊物證調撥檔案遞到了我的手裡!”
孫建國劇烈地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會牽動他右臂粉碎的骨節,疼得他齜牙咧嘴,臉頰上的皮肉瘋狂抽搐:“他說只要我的親信去把這臺投餵機器從分局的老物證庫裡偷偷運出來,接在醫院地下三層的發電機備用直流輸電櫃上,強行用黑骨顆粒點燃原本封死的裂縫核心。就能在醫院製造一起‘重大防禦安全責任事故’!到時候,天衡民兵會被定性為聚眾生變,沈霜會被紀律處革職,而你天衡的‘街區級管理試點’,也會因為防區安全不達標被當場撤銷、無限期封鎖清算!”
“他是想借著裂縫暴走的手,在分局的眼皮子底下,把你們這些查陳年舊賬的人,連同整個天衡協作區,全部生生憋死在這西樓下面!”
“秦驍。”
陸沉微微推了推黑框眼鏡,眼底那一抹淡金色的氣血寒光幾乎要結成冰霜。
他並沒有覺得有絲毫意外,或者說,從蘇星在預警雷達裡截獲那條被督察長辦公室特批、藉著“緊急拆除危房”企圖強拆電臺大樓和槐樹衚衕的公文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背後這尊一直躲在特安分局暗處裡的“神”,終於忍不住要亮出獠牙了。
他緩緩彎下腰,沒有再去理會地上的廢人孫建國,而是將冰冷深邃的視線移向了那臺正架在發電機直流輸電櫃上、源源不斷噴吐著灰黑色迷霧的老舊鐵箱子。
那臺“高頻投餵機”的造型極其老舊,甚至還保留著二十一年前特安局早期探索裂縫時使用的笨重電子管和老式阻尼手搖撥盤。
然而,在儀器生鏽的綠色鑄鐵外殼最下端,赫然用一種幾乎無法磨滅的特製漆油拓印著一個陳舊、在黑霧中閃爍著淡淡紅芒的字樣——
“歸途專案組·三號試驗機”。
而在大印右側的主管簽名一欄裡,那個曾經被秦驍在名冊上物理刮掉、幾乎無法辨認的“路”字簽字,在投餵儀的鑄鐵銘牌上,卻因為是當年鋼印刻模拓上去的,歷經了二十一年風雨摧殘,依然清晰而鋒利地呈現在空氣中。
“主管簽字:路華深”。
路華深。
看著這個被蘇星用高倍偏振光反覆比對還原出來的名字,在冰冷的鋼鐵外殼上以最真實、也最沉重的方式重新呈現在眼前,陸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體內的那枚逆轉靈骨在這一瞬間輕輕發熱,散發出了一陣陣溫熱而澎湃的波紋,彷彿是在無聲地祭奠著那段被埋葬了二十一年、無人知曉的悲烈歷史,也在回應著那個他素未謀面的技術長官。
“當年路華深被宣佈失蹤,專案解散,這臺儀器本該被就地銷燬。”陸沉的聲音很輕,卻冷冽得沒有一絲溫度。
“可它卻出現在了督察長辦公室的密庫裡,二十一年後,成了秦驍用來清理知情人的工具。秦驍用著當年我父親的工具,卻想要我的命。”
孫建國在汙水裡大口喘著粗氣,看著陸沉手裡那柄泛著微光的戰斧,眼底只剩下了瀕死的驚恐:“陸大隊長,我知道的就這麼多!秦驍當年只是路華深手下的一名見習助理執守官,是他親手把路華深推進西樓的實驗深淵的!是他用路華深的命和靈骨研究資料,換了他今天分局督察長的寶座!”
“放我一條生路......俺也是被逼無奈的啊,如果我不聽他的,他隨時能用那枚黑骨讓我的全家在鐵河市無聲無息地蒸發!放過我吧!”
“你的路,已經走到頭了,孫科長。”
陸沉淡淡開口,沒有再給這個三番五次卡天衡配給、甚至不惜拿醫院一千多名無辜市民當做政治墊腳石的爛人任何廢話的機會。
他反手一斧,用沉重的合金斧背再次重重地砸在孫建國完好的左腿上,徹底剝奪了他的一切行動能力。
“周烈,帶兩個人下來,把人鎖了,塞進越野車的後備箱裡,連夜帶回天衡名錄庫房的地下室關押。沒有我的手印,誰也不準見他,包括分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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