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辰靠著木箱閉上眼睛,感覺到火爐的暖意從腳底一路攀升到腰腹。
他聽到林瑤站起來往火爐裡添煤塊的動靜,聽到她蹲下時大衣下襬擦過地面的細微摩擦聲,聽到張強把空碗摞在一起時發出的瓷碗碰撞聲。
那些聲音都是暖的,和窗外那片白色的、零下的世界隔著整整一層厚實的磚牆。
不到半小時,雪就停了。
蘇辰站在城樓門口,看著天幕上最後幾片細白的顆粒緩緩落下來,落在城牆垛口的積雪上,融進去再也分不清彼此。
雪停的那一瞬間就像有人把天幕的開口合上了。
頭頂那些鉛灰色的雲層依然厚重地壓著,但不再有新的白色從縫隙裡漏出來了。
地面上的那層薄白已經穩定住了,覆蓋在每一塊磚瓦和石板表面,把古城原本粗糲的輪廓都裹進了一團柔和的、安靜的白裡面。
太陽從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一些淺淡的光,不暖,但足夠在雪面上折射出一層朦朦朧朧的亮。
那種亮不是耀眼的白,更像是一層被稀釋過的金箔,薄薄地鋪在積雪表面,讓每一粒雪的稜面都泛起極細碎的微光。
屋簷邊緣掛著的冰稜被光照到的時候,末端那些將滴未滴的水珠裡會閃過一絲極短的虹彩色,像是一眨眼就會錯過的東西。
蘇辰裹緊了羊毛大衣,走下城牆階梯。
靴子踩進雪地裡的時候,腳底先接觸到一層鬆軟的白,然後往下陷了大約五公分就觸到了底——雪層不算厚,底下是冰涼的、被凍硬了的石板路面。
第一腳踩下去的時候,雪被擠壓發出的聲音短促而清脆,帶著那種只有新雪才會有的、略微帶點彈性的迴響。
他走了幾步,身後留下了一串被壓實了的深灰色腳印,在整片白色的地面上顯得格外清楚。
他站在城牆根下停住,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踩出來的那串腳印,又抬頭掃了一圈被雪覆蓋的古城。
鼓樓的屋簷掛著一排細密的水珠,正在緩慢地彙集成更大的水滴,沿著瓦片的坡度往下淌。
遠處的縣衙屋頂上的雪比主街上厚一些,因為屋頂的瓦片弧度把雪留住了一部分,在屋脊兩側形成了兩道等寬的白色線條。
整座古城在雪裡顯得比平時更安靜一些,連風聲都被那層白吸收了大部分,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世界的音量旋鈕擰小了一圈。
“還在下嗎?”
林瑤的聲音從城樓門口傳來,她站在門檻邊,手裡還攥著剛才刷碗用的抹布,袖口上沾著一小塊沒擦乾的水漬。
“停了。”
蘇辰回頭看了她一眼,撥出的白氣在面前散開又合攏,“但馬上會更冷。現在太陽出來了,雪開始化,化雪比下雪冷得多。到時候地面會結一層薄冰,比現在踩在雪上要滑得多。”
他沿著城牆根走到鼓樓門洞下方。
門洞裡的地面比外面乾燥一些——被門板擋住了大半風,雪只在門口邊緣堆了一小條白色的細線,像一道淺淡的分界線。
他彎腰用手掃了一下門洞入口內側的地面,磚石的表面是乾爽的,只是溫度比外面略低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