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書店與麵館與不會走
姜祜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書店裡當店員，每天整理書架、給客人找書、下班前把門口的綠植澆一遍水。書店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不知道他的過去，只知道這個年輕人很安靜，做事很認真，從不遲到，手上的力氣比看起來大得多——他能一個人搬動一整箱精裝書，面不改色。
顧青禾有時候會去書店找他。她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翻一本隨手抽的書，翻著翻著就睡著了。姜祜不叫她，只是把空調調高一點，把自己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後繼續整理書架。有一次，老太太看見了，笑著問他：“你女朋友？”姜祜想了想，說：“不是。是家人。”老太太“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以後每次顧青禾來，都會多泡一杯茶，放在她旁邊的茶几上。
顧青禾也找了份事做。她在一家社群診所裡幫忙，不是醫生，是前臺——掛號、接電話、給等著的老人倒水。她以前在六個世界裡翻過無數賬本、拆過無數黑賬，現在她每天的工作，是把掛號單按科室分好，把藥房的藥名抄對，把老人的水杯續滿。她做得很認真，比她翻任何一份證據都認真。
有一天，診所裡來了一個老人，腿腳不好，走路很慢。顧青禾扶著他，幫他掛了號，找了椅子坐下，又給他倒了杯水。老人握著水杯，看著她，忽然說：“姑娘，你身上有股藥味。”顧青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想起謝蘊說過的話——“我聞了大半輩子的藥味，哪裡的藥，我都分得清。”她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確實有，是診所的消毒水和中藥房飄出來的藥草味，不是謝蘊那碗毒藥，是乾淨的、治病的、讓人活下去的藥。
“嗯。”她說，“我夫君以前，也聞得出來。”老人沒聽懂，但她沒有解釋。她只是把水杯往老人手裡又推了推，轉身，繼續去接下一個電話。
日子就這麼過著。沒有系統，沒有任務，沒有惡意值，沒有倒計時。只有每天早上誰先起床煮粥，晚上誰去關窗，週末要不要去公園坐坐，下雨天衣服晾不幹怎麼辦。這些事，對別人來說，可能是最普通的日常。可對他們來說，是等了六輩子，才等到的，最奢侈的日常。
有一天晚上，他們坐在陽臺上，看著城市的燈火，一人捧著一杯茶。姜祜的茶是茉莉花，加了蜂蜜——厲琛喝過的那種。顧青禾的茶是普通的綠茶，沒什麼講究，泡在保溫杯裡，她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太燙了。
“姜祜。”
“嗯？”
“你有什麼願望嗎。”
姜祜想了想，說：“我想開一家麵館。”他頓了頓，補充，“不是那種很大的，就是那種很小的，門口掛個紅燈籠，鍋裡一直冒著熱氣。你負責收錢，我負責煮麵。你想吃多少碗，我都給你煮。”
顧青禾笑了：“那得虧本。我一個人吃六碗，你不收錢。”
“不收。”姜祜很認真，“反正錢也是你管。”
顧青禾沒接話，她低頭，看著保溫杯裡晃動的液麵，想起謝蘊的蜜餞，想起容燼的狼牙，想起厲琛的茉莉花茶，想起周野的蘋果，想起江臨那句“你終於來了”。想起姜祜跪在血裡，脊背筆直，說“你手上的血，是我的”。六個世界，六段人生，全部濃縮在這個小小的陽臺上，濃縮在“麵館”“煮麵”“不收錢”這幾個字裡。
“好。”她說，“等攢夠了錢，就去開。”
“攢多少？”
“夠你買一個紅燈籠，夠我買一個保溫杯。”
姜祜笑了一下，很輕，卻很真。他低頭，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溫的，甜的，是她泡的。
深秋的一個傍晚，他們又去了那家麵館。還是那家——門口掛著褪色的紅燈籠，鍋裡冒著白氣。姜祜點了兩碗牛肉拉麵，加兩份肉，把自己的那份肉夾了一半到她碗裡，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顧青禾沒推辭，低頭吃麵，咬著牛肉，腮幫子鼓起來一點。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他跪在地下室裡，脖子上套著鐵項圈，腳邊擺著狗盆，脊背筆直，眼神燒著火。她對他說“自己解，別指望我蹲下伺候你”。他撿起鑰匙，手在抖，試了三次才對上孔。她想起他在焚燒爐邊，抱著相機，問她“你到底是誰”。想起他在天台，腳跟懸在樓沿外，說“你也來看我死”。想起他在隔 離艙裡，隔著玻璃，聞到了她的氣息，忽然安靜。想起他在雪地裡，跪了六天，脊背筆直，接過棉被，不敢信。想起他在病床上，含著蜜餞，腮幫子鼓起來，叫“妻主”。想起他在廢墟里，用燒焦的手，碰了碰她的臉，說“你終於來了”。想起他站在純白空間裡，把她拉進懷裡，說“你說的，不許反悔”。
現在，他坐在她對面，夾了一塊牛肉到她碗裡，正在低頭吃麵。
“姜祜。”
“嗯？”
“你的麵館，想叫什麼名字。”
姜祜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湯，他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就叫“不會走”。”
“什麼？”
“麵館的名字。”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叫“不會走”。這樣，每次有人問老闆，為什麼叫這個名字，我就說——”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很穩，“因為老闆娘，再也不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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