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窮宗三件事
阿九在窮宗住了三個月。她學會了三件事。
第一件,謝無咎的劍意不是靠“快”練出來的,是靠“站”。她每天站半個時辰,腿從酸到麻到沒知覺,再到有一天,她發現自己能看見謝無咎的劍了——不是劍身,是劍意。一道霜白的軌跡,在空中劃過,慢,但準。謝無咎說了一個字:“好。”她高興了一整天。
第二件,溫時硯的丹爐炸了。不是意外——是阿九在幫忙燒火的時候,火候沒控制好。溫時硯站在廢墟前,笑容不變,說:“剛好。為師想換個新爐子。”但晚上蘇小晚看見他一個人蹲在廢墟里,撿碎瓷片,撿了很長時間,然後默默把碎瓷片收進懷裡。那些瓷片,是他從前一個爐子炸了之後留下的,跟這個爐子的碎片,混在了一起。三百年的碎片,他都沒扔。
第三件,窮宗不窮。不是因為靈石多了,是因為人多了。阿九數過,窮宗現在有:四個師傅,一個師姐,一個沈倦師兄,一隻叫白菜的飛行靈獸。還有張嬸送的雞蛋,樵夫送的柴,散修送的靈草。還有門口的匾,匾上的銅釘,仙盟的註冊證書。還有裴渡的符紙——不限量了,但還是三文錢。還有江尋的陣盤——舊得發光,但每一個都能用。還有謝無咎的霜見劍——完整的,不再封了。還有溫時硯的丹爐——新換的,炸了三次,修了三次,現在還在用。
阿九把這些都記在一本小冊子上,用她歪歪扭扭的字寫道:窮宗原來不窮。窮宗只是剛好——剛好有四個師傅,剛好有一個不死的師姐,剛好有一個送匾的沈倦師兄,剛好有白菜,剛好有我。剛好。
蘇小晚看到這本小冊子的時候,笑了很久。然後她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剛好,我們都在。
風從窮宗院子吹過,匾上的“窮宗”兩個字在陽光下泛著光。白菜在院子裡啃草,身上的符紙還是那張“勿掉毛”。溫時硯在丹房裡碾藥,謝無咎在擦劍,江尋在翻白眼,裴渡在畫符。阿九在院子裡站樁,手握著木劍,一站就是半個時辰。沈倦從凌雲宗回來,手裡拎著新買的靈草,說“白菜的飼料漲價了,但白菜還是白菜”。
蘇小晚站在匾下,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窮宗的故事還很長。但不管多長,她都在。窮宗門口,又來了一個人。不是收債的,不是挑戰的,是個白白胖胖的少年,揹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一進門就喊:“我要拜師!”蘇小晚正在院子裡晾謝無咎的袍子,回頭看了一眼:“你多大了?”“十五。”少年挺了挺胸,“我叫趙大壯,會犁地,會砍柴,會喂靈獸,還會——”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會做飯。”溫時硯從丹房探出頭,笑容燦爛:“會做飯?收——”“停。”蘇小晚打斷他,“你上次說“會做飯就收”,收了個阿九。這次又收,你當窮宗是飯館?”溫時硯笑得更燦爛了:“窮宗雖然窮,但飯還是要吃的。多個人會做飯,不虧。”江尋靠在廊柱上,翻了個白眼:“你先問問他為什麼來窮宗。別又是逃難的。”趙大壯撓了撓頭:“我家靈田被妖獸糟蹋了,爹孃讓我出來學點本事。我聽說窮宗有個不死的師姐,特別厲害,就來了。”“那你該去找蘇師姐。”蘇小晚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啊?”趙大壯瞪大眼睛,“你就是那個天天被雷劈、被蛇吞、從花盆裡長出來的師姐?”“......”蘇小晚嘴角抽了抽,“對。就是我。”裴渡面無表情地走過來,往趙大壯手裡塞了一張符。符上寫著:歡迎。三文錢。賒著。趙大壯低頭看著符,又抬頭看裴渡:“師傅,這符啥用?”“保平安。”裴渡面不改色,“用不上就收著。反正你多半會受傷。”“......”阿九從後院跑出來,看見趙大壯,眼睛一亮:“新師弟!”她扭頭對蘇小晚喊,“師姐,我是不是不用折符紙了?可以讓他替我折了?”裴渡面無表情地看了阿九一眼:“你的符紙,自己折。”阿九的臉垮下去。溫時硯已經端著一碗藥走過來,笑眯眯地遞給趙大壯:“來,先把這個喝了。喝了,你就是窮宗的人了。”“這藥有啥用?”“調養身體。”溫時硯笑,“剛好。”趙大壯接過碗,正要喝,江尋幽幽地補了一句:“他上次說“剛好”,給阿九喂的是毒藥。”趙大壯的碗停在嘴邊,臉色發青。蘇小晚嘆了口氣,走過去把藥碗從他手裡拿下來,聞了聞,又還給他:“沒事,這個是真的調養藥。你要信不過,就等我先喝一口。”她說著,仰頭喝了一小口。然後皺了皺眉,對溫時硯說:“二師傅,你這次甘草又放多了。”溫時硯笑容不變:“剛好知道你會喝,特意多放點甜的。”趙大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喝下了那碗藥。苦得他整張臉皺成一團,但硬是憋住了沒吐。“......還挺苦。”他說。“苦就對了。”溫時硯笑,“苦的藥,才是好藥。”蘇小晚看著這個新來的師弟,忽然覺得,窮宗好像越來越熱鬧了。謝無咎在院子裡教阿九站樁,溫時硯在丹房碾藥,江尋在廊下翻白眼,裴渡在畫符。院子裡多了一個趙大壯,蹲在地上,正一臉迷茫地看著這亂糟糟的一家人。她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歡迎來窮宗。規矩不多——第一,死了師傅們會給你收屍;第二,復活姿勢別太醜;第三——”她頓了頓,笑,“——飯要做好吃。”趙大壯認真地點頭:“我一定好好做飯。”江尋翻了個白眼,補了一句:“他要是把飯做砸了,為師就把他掛到旗杆上晾三天。”趙大壯的臉又白了。窮宗的日常,就這樣熱熱鬧鬧地繼續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