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餘的表情變了，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人以為自己己經把棋下完了，才發現對方還藏著後手。
茶涼了。鬱患站起來，“你做你的專案，我不會再攔你。但你手裡那些東西，一個月內，全部銷燬。我會讓人盯著。如果一個月後它們還存在，你認識的人，我會一個個找。”他轉身走了。
宋之餘坐在原位，面前的茶己經涼透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苦的。他把茶杯放下，看著窗外夜色裡的巷子，路燈把地面照得昏黃，空無一人。
宋以遇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打車，沿著馬路慢慢走。街上人來人往，有人牽著狗經過，有小孩在路邊追著跑，有人在打電話，聲音時大時小。她走在人群裡，像一個暫時不用趕路的普通人。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條她沒走過的街，在一家亮著暖黃色燈光的麵包店門口停下來，櫥窗裡擺著剛出爐的可頌，金黃酥脆，看起來很香。
她推門走進去，買了一個可頌，一杯熱牛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店裡人不多，音樂很輕，是那種舒緩的爵士樂。她咬了一口可頌，酥皮掉在桌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擦。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在趕路——趕著做手術，趕著回家，趕著去見人，趕著去應付各種事。
她己經很久沒有這樣坐下來了，坐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吃著不趕時間的食物。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鬱患的訊息：我在醫院門口，你不在。
她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句：我在外面走走，沒事，你先回家。
那邊秒回了：在哪？我接你。
她又看了那幾個字，嘴角彎了一下。她把地址發過去，又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溫的，甜的，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暖了一下。
十五分鐘後，一輛黑色的車停在麵包店門口。她透過窗戶看見他下了車，站在路燈下，手裡夾著一支菸，沒有點，只是夾著。他往店裡看了一眼，隔著玻璃和她對視了。她把最後一口可頌塞進嘴裡，站起來走出去。推開門的時候夜風灌進來，她縮了一下。他把那支沒點的煙收進口袋，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走了一會兒？”“嗯。”“累嗎？”“有點。”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沒有牽她，只是替她把外套領口攏了一下。動作很輕，手指碰到她脖子的時候很涼，她沒躲。她看著他，“你怎麼不進來？”他說：“怕打擾你吃麵包。”她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了？”他說：“從你那天晚上走進客房的時候。”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她的笑容收了一點，看著他。兩個人站在麵包店門口的路燈下，頭頂的光昏黃，把影子拉得很長。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涼了一下，然後握緊了。她拉著他往回走，說：“回家吧。”他跟著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他的臉埋在她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對不起。”
她的手落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知道了。”他鬆開她，目光落在她臉上，很深。她沒有躲開那個目光，看著他。兩個人看了很久，誰都沒說話。
他說：“回家。”“嗯。”
兩人並肩走著，她的左手握著他的右手，十指相扣。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影子在腳下一會兒變短一會兒變長。風有點涼，她的手往他口袋裡鑽，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握緊了她的手。麵包店門口的燈光在身後越來越遠。
那天晚上回家以後，兩個人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
她靠在他肩膀上，電視開著，但誰都沒在看。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畫著圈，不緊不慢，像在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他說：“以遇，那些你不記得的事，不重要。”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
“你現在記得的，才是真的。”
她嗯了一聲，沒睜開眼睛。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把她往懷裡攬了攬。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他在廚房，鍋裡的粥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