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瀾清楚他問的絕非是床榻上的安眠。她毫不避諱地迎上那道逼人的視線，神色坦然得出奇：“有大人在身邊，奴婢自然睡得安穩。”
紅綢搖晃的影子從她清冷眉眼間掠過，很快又被風無情地吹散。
裴淵沒有從她那張無懈可擊的臉上找到自己想看的東西，喉結滾了滾，只冷硬地擲下幾個字：“回書房。”
“是。”
紅綢一道道繫上廊柱，東院便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清寂。
工匠在簷下反覆加固著承重的銅鉤，丫鬟踩著木梯將那些褪色紗燈換成嶄新的大紅燈籠，管事來回大聲核對著燈穗與綢緞的數目。
沈微瀾彷彿對窗外的喧囂充耳不聞，安靜地留在書房內，照常替裴淵研墨、奉茶。
窗外每多掛起一盞刺目的紅燈，窗紙上透進來的光便猩紅一分，她卻從始至終，未曾抬頭多看一眼。
裴淵面無表情地處理完西山營的軍報，又翻開禮部送來的那捲大紅儀程。
紙上用金粉清清楚楚地寫著：納吉之後，還要依次納徵、請期、親迎。
每一項繁文縟節都列得詳盡。他僅僅看了兩行，便眼底生寒地將禮書合上，轉而拿起了另一份軍報。
天色暗下來後，簷下的新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濃郁的紅光透過窗紗滲入書房，連案上剛寫就的黑字墨跡，都浮出了一層令人不適的暗紅血色。
沈微瀾替他添過最後一次茶，輕聲細語地退下：“大人還要看禮書，奴婢先回內室備好沐浴的熱水。”
裴淵冷淡地“嗯”了一聲。
等他從枯燥的軍報中抬起頭來時，偌大的書房裡己經沒有她的氣息了。
案邊的青瓷茶盞溫度恰好，端溪硯裡的墨汁也研磨得濃淡適宜，只剩下一道被紅燈映出的單薄空影，孤獨地落在了她方才站過的那塊青磚上。
裴大夫人己經派了幾個婆子來催過兩回，前院還有禮部留下的屬官，正等著帶回最後幾項儀程的回話。
裴淵又在椅中枯坐了片刻，最終抓起那份刺目的禮書，推門去了正堂。
待他打發完那些人回到東院，更漏己經敲過了兩聲。
院中做粗活的下人多半己歇下了，長廊上的那一排排紅燈卻還固執地亮著。
夜風從月洞門無遮無擋地灌入，大紅的燈籠在簷下詭異地輕輕搖晃。猩紅的燭光越過窗欞，在內室的地面上投出一片緩慢移動的血色暗影。
裴淵推開內室的房門。
屋內死寂一片，沒有掌燈。
沈微瀾只披著一件單薄得透風的月白寢衣，赤著雙足，靜靜地站在半開的支摘窗前。
她似乎沒有察覺到他帶著寒氣歸來，也沒有像白日里那樣刻意避開這滿院刺眼的紅，只微微仰著頭，出神地望著廊下那盞隨風搖曳的喜燈。
窗外一片喧囂的喜色，卻映得她的側臉越發蒼白如紙。
她那抹纖細破碎的影子，恰好落在紅光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交界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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