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淵今日可以藉著緊急軍務的由頭,替她解一次圍,將她帶離那張石桌,卻永遠無法讓那道如山般壓下的賜婚聖旨,從未在這世上出現過。
往後長亭郡主要她站著還是跪著,要她留在東院還是遷去別處,都有了名正言順的身份。
即便裴淵仍願意將她護在身邊,她也只能作為一個沒有名分的罪奴,永遠活在正妻的目光之下。
書房外,己經隱隱傳來了下人們互相低聲賀喜的動靜。
起初只是一兩個在院門外灑掃的丫鬟壓抑不住竊喜的聲音,隨後,連外院一向穩重的管事,也眉飛色舞地帶著笑從迴廊外大步經過。壽
安堂的嬤嬤特意派了小丫頭來東院傳話,說是老太君今日心中大悅,府裡上下,每人額外賞賜兩個月的月例銀子。
大廚房己經開始熱火朝天地清點山珍海味,正院裡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大開著庫房,正準備給宮裡來的韓內侍奉上豐厚的謝禮。
滿府上下,皆在為這樁天賜的良緣歡欣鼓舞。
沈微瀾形單影隻地立在偌大的書案前,身邊,只有那一疊被濃墨毀得面目全非的廢紙。
她沒有流一滴眼淚,也沒有再去側耳傾聽外頭那些刺耳的歡笑聲。
過了許久許久,她才木然地伸出冰涼的手指,拾起那支闖禍的紫毫筆,輕輕擱回端溪硯旁。
又動作緩慢地,將那幾頁染黑的《女則》一張張收攏對齊。
最後一張廢紙從她指間滑過時,她的右腕,仍在細微而難以察覺地發著顫。
她將它平靜地壓在紙堆的最下方,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容上,最後一絲名為希冀的波瀾,也一點點歸於死寂。
前廳裡,宣旨的宮人們捧著豐厚的謝禮,終於滿意地離開了國公府。
老太君滿面紅光,原本還想將裴淵留下,商議下聘的章程與婚儀的細節。
裴淵卻只用一句“軍中急報尚未批覆,待禮部來人後再議”冷淡擋了回去,隨後便抓起那道聖旨,頭也不回地出了正堂。
冬日午後的風,吹在身上仍帶著透骨的涼意。
裴淵大步流星地沿著迴廊走向東院,玄色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手中緊緊攥著的那捲明黃聖旨,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沿途的下人們紛紛歡天喜地地跪地道喜,他沒有停下半步,也沒有給予任何回應,深邃的眉宇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冷厲。
他握著明黃卷軸的手背,青筋微浮。
他心裡清楚,沈微瀾必定己經聽見了一切。
那個前些日子還在試探他會不會去見長亭郡主的女人,如今雖然被禁足折磨得看似心如死水,卻絕不可能對這道宣判她死刑的賜婚聖旨無動於衷。
這一路上,裴淵的腦海中己經閃過無數種她可能會有的反應。
她或許會像那夜在破廟裡一樣,被逼到絕境,紅著眼眶聲嘶力竭地質問他。
也可能像在書案前求他翻案時那樣,卑微地跪伏在他腳下,用那種恭順得令人煩躁的語氣,虛情假意地向他道賀。
若她當真委屈哭鬧,他可以紆尊降貴地告訴她,這樁婚事並非出自他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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