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淵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沉穩。連日的軍務重壓與宮中勾心鬥角的宴飲,耗去了他不少精力。
他的一隻長臂習慣性地橫在沈微瀾纖細的腰間,滾燙的掌心隔著單薄的寢衣緊緊貼著她的側腰,即便在睡夢中也沒有絲毫鬆懈。
沈微瀾靜靜地睜著眼,在化不開的黑暗中,面無表情地望著頂上華貴的青色承塵。
她在這片死寂中等了許久,確認身後男人的呼吸不再有任何細微的變化,才伸出冰冷的手,握住裴淵結實的手腕,一寸一寸地將那隻桎梏著她的大手,從自己腰間移開。
裴淵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沈微瀾的呼吸驟然停滯,維持著側臥的僵硬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過了好半晌,男人低沉的呼吸聲重新歸於平緩,她才無聲地掀開錦被,赤足踩在床前柔軟的波斯地毯上。
淒冷的月光順著半開的窗縫如銀霜般漏進來,恰好照亮了床尾角落裡那隻不起眼的樟木衣箱。
她沒有點燈,只借著微弱的月色,毫無聲息地掀開箱蓋,從最底下壓著的雜物中,翻出了一件洗得泛白的粗布冬衣。
這件粗布冬衣,是她半年前剛被裴淵帶進國公府時領到的下人衣物。
裡頭的棉絮早己板結發硬,袖口也磨出了粗糙的毛邊。後來裴淵讓人替她添置了滿箱的綾羅綢緞,這件破衣裳便被壓在箱底最深處,再無人多看一眼。
沈微瀾又摸黑走到妝臺前,從妝匣裡取出了那隻繡著纏枝紋的錦囊。
那些賞賜的金豆子與圓潤的南珠,白日里己被她事先用碎薄棉布一粒粒仔細裹好,此刻拿在手中,再也不會相互碰撞發出半點聲響。
她從針線盒裡摸出一根冰冷的細長繡針,穿上一股與那件冬衣顏色相近的灰麻線,隨後摸索著衣裳內側原有的縫合口,用針尖挑開了幾針。
第一粒沉甸甸的金豆,被她面無表情地塞進了粗糙的布料夾層。
尖銳的鋼針刺破堅硬的粗布,發出微不可聞的“哧哧”聲,落下細密而隱蔽的針腳。她沒有將財物全數藏在一處死角,而是每隔開幾寸的距離,再推入下一粒。
幾顆貴重的南珠,則被她分別縫進了衣襬兩側的邊緣,即便是用手從外頭仔細摸過,也只會以為那是劣質棉絮結成的小硬塊。
拔步床的深帳中,忽然傳來一聲衣料翻動的輕微響動。
沈微瀾握著細針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轉過頭去。
厚重的床帳低垂著,裴淵依舊沉睡在陰影裡。那抹清冷的月色,只能照見他搭在錦被外、骨節分明的大手,指節放鬆微張,並無要醒轉的跡象。
她收回視線,轉過身,繼續冰冷機械地縫合著最後一道開口。
過去那次逃離,她身上只有一點碎銀和一面隨時會被追回的對牌。
她連客棧都住不起,更走不出京城城門。被帶回以後,裴淵收走了她所有能換錢的東西,又在門外添上護衛。
掙扎得越厲害,落在她身上的繩索便越緊。
如今,她不過是收斂了性子順從了短短幾日,那門外的護衛便撤了,對牌和救命的財物,也全都毫髮無損地回到了她的手中。
裴淵高高在上地以為,她終於看清了局勢,明白了該怎樣搖尾乞憐地留在這東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