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唯一需要忌憚的，是霍影在她落筆時，究竟會站得多近。
午膳只是一碗臥了青菜的素面。沈微瀾強迫自己用了小半碗，便靜靜坐在窗邊等候。
窗外的桃花開得正盛。探出院牆的枝頭粉白相間，花瓣隨春風打著旋兒落進青石小院。
可牆後時不時傳來護衛軍靴踩斷枯枝的細微脆響，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
她目之所及的所有春色，都被困在一座重兵把守的牢籠裡。
不多時，知客僧捧著紅漆木盤，步履輕緩地走入客院。
那份雙層封合的供奉清單平平整整地擱在盤中，旁邊配著一支蘸飽了徽墨的紫毫筆。
“女施主，令堂的法名與生辰尚缺，煩請在此處補錄。若還要另為在世的親眷祈願，也可一併寫下俗名。”
小棠剛要上前替她接過木盤，霍影那冷硬如鐵的身影，己如鬼魅般從院外跨了進來：“在這裡寫。”
“照寺中向來的做法，施主當在偏佛前親自落筆，方顯心誠。”知客僧低眉答道。
他託穩木盤，繼續解釋：“燈位就在西偏殿。供燈完畢後，清單會由小僧收入功德簿歸檔。”
他將木盤向上託了託，又補充道：“往後每年續香，皆照此原單查驗。”
沈微瀾抬起清冷的眼眸，看向霍影：“我想去母親的佛像前寫。”
霍影的目光在木盤上銳利地掃過，確認那只是一張普通的紙與筆，才冷聲放行：“偏殿己經查過。走吧。”
一行人走出客院。通往西偏殿的小徑，與霍影那張佈防圖上畫得分毫不差。
放生池邊如木樁般杵著兩名按刀的護衛。那片年深日久的竹林前後兩端，也各留了人嚴密看守。
最深處的那座偏殿常年無人問津。門楣上的朱漆己經斑駁脫落，青石階的縫隙裡生出了陰冷的青苔。
沈微瀾踏上第一級石階時，腳步不著痕跡地慢了半瞬。
殿內空間逼仄昏暗，正中央供奉著一尊眉眼低垂的白衣觀音。
蓮座邊緣，依稀還能辨認出母親當年捐修時，工匠特意刻下的一朵小得幾乎看不清的海棠紋。
十幾年的香火與冷寂交替薰染，那花瓣的輪廓己經淺得幾乎要與青石融為一體。
她走到發硬的蒲團前，提著裙襬緩緩跪下，真心實意地磕了三個頭。
霍影猶如一尊冰冷的鐵塔，立在門內左側的光影交界處。
小棠捧著木盤侍立在旁。知客僧上前，點亮了一盞微弱的長明燈。
門外，兩名護衛交叉把守，連一隻飛鳥都休想悄無聲息地靠近。
“姑娘，可以落筆了。”小棠輕聲提醒。
沈微瀾接過紫毫，在清單內頁端端正正地寫下亡母的法名與生辰。
墨跡未乾，她又在“在世親眷”一欄，一筆一畫地添上父親沈懷正與弟弟沈珩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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