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渾身脫力,膝蓋軟得幾乎站不住,全靠他抵著才勉強沒有滑下去。她大口喘著氣,偏頭咳了幾聲,水珠順著髮梢淌下來糊了她一臉,狼狽得不成樣子。
“能站得住麼?”尉遲珩的聲音就在耳邊,比平時要低一些,氣息也有些不勻,像是來得及,方才還動了手。
姜黛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只能發出一些破碎的氣音。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
尉遲珩沒再說話,一隻手託著她的肘彎讓她慢慢站首,另一隻手似乎撥開了水面上漂浮的什麼東西。
姜黛模糊的視線裡隱約看見池中浮著一團暗黑的東西,有血色逐漸蔓延開來。
她沒有細看,只是靠在尉遲珩手臂上喘氣。
池岸的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壓著嗓音說什麼“大人”“拖走”“都制住了”,下一瞬一件外袍劈頭蓋臉的罩下來,姜黛還沒來得及拉攏衣襟,就被尉遲珩半扶半拖帶出了池子。
姜黛雙腳踩在溼滑的石頭上,一個踉蹌,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在被人穩穩接住的瞬間,她本能地抬手,指尖恰好擦過尉遲珩的臉側。
尉遲珩側身避讓的動作很快,卻還是被她的手指蹭過了下頜。
更糟糕的是,那一首牢固覆在他臉上的銀白麵具不知是被水汽浸鬆了邊角,還是因姜黛慌亂間擦過了邊緣,竟在她歪倒的瞬間翹起了一道縫隙。
透過極近的距離。
透過那道縫隙,姜黛能看見面具之下一截冷白的皮膚,被溫泉的水汽浸潤過,泛著極淡的溫潤光澤,能看見一道利落清晰的下頜線條。
她半跪半趴在地上。
下一瞬,‘當’的一聲,面具砸落在她跟前。
天地間彷彿有一瞬間的靜止。
姜黛腦中轟隆一聲,徹底怔住。
她敢對天發誓。
她絕非故意……
尉遲珩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她,整張臉完全暴露在漸沉的日光與溫泉蒸騰的水汽之中,輕紗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在他身上投下錯落有致的影。
這是一張極其年輕的臉。
但不是與元祁一樣的臉。
他眉弓的弧度鋒利,鼻樑高挺,唇形薄而分明,沒有元祁那種陰鷙昳麗的妖異感,而是更清冷,更疏淡。但是右半邊臉覆著陳舊瘢痕,從顴骨一路延至下頜,那是灼傷留下的痕跡。
姜黛的呼吸猛地停住,腦子一片空白。
近日所有的猜測、所有的推理、所有的旁敲側擊,在這一刻轟然落定,卻炸得她整個人後脊發麻。
她以為揭下了尉遲珩的面具,一切可能都會變得明瞭。
可是為什麼,那些盤桓在心頭的疑惑非但沒有解開,反而纏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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