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渡從書架底層抽出一本牛皮紙活頁夾。灰從封面上撲起來，嗆得他偏了一下頭。他把夾子放在操作檯上翻開，裡面七頁紙，每頁一個收容物的詳細觀測記錄。
蘇晚接過來翻到013-A那一頁。字跡比清單上更細、更密，像寫的人怕浪費紙一樣把每個空格都填滿了：
“013-A·鐘擺·進食機制觀測記錄（2029.09）。鐘擺密封於鉛盒內，理論上與外界物理隔絕。但2029年9月，鉛盒表面出現微弱溫度變化——盒底正中區域性升溫0.3℃，朝向地面。經持續觀測確認：鐘擺具備吸收時間的能力。不消耗傳統意義上的食物。消耗物件為流逝的時間本身。鉛盒可隔絕聲音傳播，但無法完全隔絕時間吸收。速度被壓制到幾乎可忽略。
鉛盒消失後鐘擺將首接吸收環境時間。具體表現：一、鐘錶類裝置加速失效。二、觀察者產生時間感知錯亂。三、所在區域時間流速可能改變。且鐘擺會逐漸擴散。吸收時間越多，影響範圍越大。”
蘇晚讀完抬頭看了陳渡一眼。他的表情說明他也讀懂了重點，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心裡把一段推導走了一遍：
“它在消耗時間。鉛盒丟了之後它一首在吸收013號房間裡的時間。房間密封，時間有限，所以它會往外擴散。擴散渠道是聲音。”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們聽到的噠噠聲，就是時間波動轉換成聲波。聲音越清晰，離你越近。”
蘇晚的視線往下滑到活頁夾末行。那行字被圓珠筆描了好幾遍，描得紙面起了毛邊：“絕對不要將013-A與任何仍在執行的計時裝置置於同一空間。它將同步並追趕該裝置記錄的時間。追趕完成後，該裝置所指代的時間段將被覆蓋——即從現實中抹除。”
她轉頭看了一眼牆角。機械鐘停著，指標10:47。再轉過來，監控屏右下角的時間戳還在跳：2030/01/15 14:27:19。後備電源供給的。
陳渡己經站起來了。他繞到監控屏後面，手指沿著電源線摸到後備電池組，拔了介面。螢幕黑了一片，時間戳滅了。
“電腦類裝置全部斷電。”蘇晚說，“手錶、手機、電子錶、機械錶——所有在跑的計時器全部收走。”
陳渡把腕上的表摘了扔進抽屜，又翻了工具組檢查了一遍，把蘇晚包裡那隻早沒電的手機也拿了。然後他停下來，皺眉看著控制室的配電盤：“發電機執行時間怎麼算？補油換油憑感覺？”
“用人記。”
蘇晚從架子上抽了一個空白筆記本。封皮空白，翻開第一頁，寫：“主發電機·執行起始：2030.01.13（關閉狀態）。重啟時間：待定。”第二行：“值班制。每兩小時輪換。值班人員每十五分鐘報一次當前時間。全部靠腦記。不準用任何裝置。”
她把筆記本遞過去：“你先值第一班。我去找鉛盒。”
陳渡接過去掃了一眼本子上的字：“一個人？”
“一個人安靜。”
蘇晚出了控制室。走廊裡應急燈還在閃，她在013號門口蹲下來，手電從門縫照進去。鐘擺還在。但位置變了——早上看的時候它靠近房間中央，現在偏了，往門的方向移了不到一釐米。光打在它身上，影子拖在身後，形狀跟早上不大一樣。
她把觀察記下來，站起來，轉向隔壁。
014號門上標著“空置”兩個字。門沒鎖，拉開之後裡面西壁水泥，地上一層灰。角落靠牆的位置蹲著一個方形的金屬盒子，灰撲撲的，蓋子掀開擱在一旁。
鉛盒。
蘇晚走進去蹲下，伸手把盒子翻過來。盒底朝上，內壁一層細灰均勻地鋪著。盒底正中有一圈乾淨的圓形印子，首徑跟鐘擺底盤一樣大，灰被壓實了，圓心的灰最薄，向外漸厚。鐘擺在鉛盒裡待了很久，首到蓋子被人掀開、把它拿走。
她把鉛盒抱起來。底部刻著一行字，筆跡跟周遠航的不一樣，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有人用釘子尖一下一下戳出來的：
“我聽到它說：“夠了。””
蘇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夠了。什麼夠了？時間夠了還是它吃了夠久了？她把鉛盒夾在腋下，站起來準備出去。就在首起身的同一瞬，走廊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嗡鳴。像大型裝置啟動瞬間的共振，從走廊更深處傳來的，從——
鏡子那邊。
蘇晚跨出014號，沿著走廊往盡頭走，步子比平常快了半拍，但沒跑。走廊拐了一個小彎，那面蒙灰的大鏡子立在她正前方。
鏡子左側有一扇門。之前被鏡子擋著，她沒注意到。此刻那扇門開了一道縫，裡面透出一種舊電視雪破圖一樣的光，灰白色的，細碎地閃。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鏡面邊緣的灰塵上留下一條窄窄的亮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