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常收容基地建設日誌》第37章 借過(1)

作者:張告夕·1個月前

蘇晚在值班室裡坐到了天亮。

她沒有睡。訊號槍擱在膝蓋上,保險推著,但她始終沒有舉起來。當天邊泛起灰白色的時候,她把槍收回了腰包,推開值班室的門走出去。走廊裡一切如常。地面上的腳印比她昨晚看到的更淡了,像是被空氣慢慢擦去了顏料一樣,輪廓在消退。最近的那個腳印離值班室門口不到半米遠。她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腳印的邊緣——灰白色的,微涼,像一層極薄的粉塵輕輕壓在了水泥表面。她用指甲颳了一點,粉末細得看不出顆粒。

她站起來,走到走廊西端檢查鏡子。鉛皮封面還是老樣子,銅網繃著,固定釘穩固。但她把耳朵貼近鉛皮表面的時候,聽到了一點點聲音。極輕的,像是紙頁被翻動的聲音從鉛皮背面傳來,持續的、有規律的。不是呼吸,不是心跳,像是某種迴圈反覆的機械活動。她在那裡聽了大約一分鐘,聲音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均勻地持續著。然後她退開,回了值班室。

陳渡在桌邊坐著,面前攤著她昨晚畫的六個圓圈分佈圖。他指了一下第三個圈。“昨晚它到了這裡。”

“第三步還在走。它還會繼續。”

“它的方向明確,知道要去018號。開口說話可能只是順帶的,不一定有溝通意圖。”

蘇晚坐下來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手邊,然後把劉昭信裡那句話重新謄到了紙上:“018號是許明留給你的入口。她鎖門不是為了困住我,是為了阻止一個東西順著我走過的路線爬上來。”她在這行字下面劃了兩道線,然後轉向陳渡。“許明鎖018的時候,鎖的是門。但她說“爬上來”。它不是從門口進來的——它順著劉昭走過的路線從下面往上爬。018的暗門是它最後要到達的位置。暗門通向地面,它一旦從這裡出去,就會首接走劉昭走過的整條路線。”

“所以我們要封住暗門。”

“封不住。磚塊和膩子擋不了它。它既然能從鏡子裡走出來,就能從磚縫裡滲過去。我們需要做的是在它到達018門口之前攔住它。不讓它靠近暗門的位置。”

蘇晚站起來。她走到走廊裡,站在第三個腳印的位置。如果那東西昨晚在這裡停了一步,說了“借過”,那它的下一步會落在第西個圈——也就是018號門口的正前方。她從值班室走到018號門口,步幅量了一下距離,大約三步半。她轉身往回走,站在自己和018之間的中點位置,停住了。在這裡攔住它,她需要站在它的路徑中間,在它開口之前先開口。

她回到值班室,把許明的銅鑰匙和ID卡從腰包裡拿了出來,放在桌面上。又拿出那枚刻著“不要叫醒他”的硬幣,擺在旁邊。她看著這三樣東西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們收進貼身的衣袋裡。然後她拿上手電,一個人去了018號。

她打開了暗門磚塊,踩著鐵梯下了坡道。這一次她走得比之前都快,幾乎沒有停頓。經過那幾個金屬盒的時候她的目光在最後一個盒子前面停了一瞬——那道未完成的深劃痕還在,但旁邊多了一道新的劃痕,更淺,更短,像是有人用手指甲在金屬表面劃了一下。她用手電照了那道新劃痕的末端,有一個細小的捲曲,像是劃痕的製造者在最後停住的時候指尖壓了一下。她記住了這個位置,然後繼續往下走。

坡道底部的鐵門推開。她走到洞穴入口前,側身擠過窄口。暗紅色的光一如既往地均勻鋪在洞穴裡。她走到凹坑邊緣往下看,劉昭還躺在那裡,側躺,雙臂抱在胸前,呼吸極慢。他的姿勢沒有變。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是攤開的,掌心上放著一小塊褐色的東西,像是乾透的泥塊。她蹲下來,沒有叫醒他,伸手把那小塊泥塊輕輕拿了起來,放在手電光下看。泥塊的形狀不規則,大約兩指寬,表面有一排清晰的壓痕——人的指印。拇指和食指的印痕並排排列,像是有人用手捏住了什麼溼潤的東西,然後鬆手,那東西幹了之後留下了這個形狀。她翻到泥塊另一面,上面有幾個模糊的筆畫,像是字,但被磨損了大半,只留下一個偏旁可以辨認。像是“門”字的左邊一半。

她把泥塊包好放進口袋,沒有叫醒劉昭。她站起來,退出了洞穴。

回到地面之後她把泥塊在桌面上展開拍了照,然後把照片和那塊泥一起收進了樣本盒。她坐在桌邊,指尖抵著泥塊表面的指印。劉昭留下的。他在睡覺的時候攥著這塊泥,把它握在手心裡,像是在用泥土記錄什麼。指印的排列方式和方向,兩個指頭並排平行,很像一個人握住筆的姿勢。他可能在捏這塊泥的時候正在寫字,但泥太軟了,字跡寫上去之後很快就塌陷,只剩下了這個半截偏旁。

蘇晚把樣本盒推遠一點,看了看窗外。上午十點,陰天。她站起來重新走到走廊裡,站在第三個腳印的位置。她對著018號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自言自語:“你在聽嗎?”

走廊裡沒有回應。她又說了一遍。這一次她說完之後等了大約五秒,走廊西端傳來了一聲極輕的響——鉛皮表面被什麼東西從內側敲了一下。一下。像應答。蘇晚轉身看向鏡子方向。鉛皮封面上看不出變化,銅網還是繃著。她朝鏡子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站在沙層邊緣。她對著鏡子說:“你知道我站在這裡。”

鉛皮後面沒有聲音。但沙層的表面起了一個小小的變化——一粒沙從沙堆上滾落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那個位置正好在鏡面正下方的中心點。蘇晚看到了那個沙粒滾落的方向,它是被朝外撥的。朝她的方向。

蘇晚蹲下來,手掌張開平放在地面上。她沒有碰沙層,只是讓手掌懸在沙面上方大約五公分處。她能感覺到一種極其輕微的空氣流動,像是有另一個人的手掌隔著鉛皮在外面和她的手掌對放。沒有熱度,沒有靜電力,只是空氣密度的一點點變化。她維持這個姿勢大約十秒。然後她把手掌收回來,站起來。

“你走不過我站的位置。”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碰到我就得停。這是你的規則——你需要活體接觸才能完成透過。鏡子裡的你每一次向外延伸都需要觸碰到地面上的活體訊號才能確認路徑。你昨晚說了“借過”,是因為你在探測我是否會讓開。”

她停頓了一下,等了幾秒。

“我不會讓開。”

鉛皮後面安靜了。沒有敲擊聲,沒有沙粒滾動。但蘇晚注意到一件事——鏡框和牆面之間的三角空隙裡,那塊她之前用絕緣膠帶封住的玻璃露點,膠帶邊緣翹起來了一小截。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玻璃那面用指甲頂了一下膠帶。她走過去蹲下來檢查,膠帶還是貼著的,但邊緣確實被掀起了一點點。她用手指把膠帶重新按平。她的指尖觸碰到膠帶表面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從膠帶正下方的玻璃面傳來的,一個非常短促的震動。像是什麼東西在玻璃內側用指尖回碰了她一下。

她把手指收回來。那一瞬間的觸碰很清晰。她的指尖感受到了對面傳來的訊號,和昨天她收到001號訊號時示波器上的波形一樣簡潔而確定。她站在鏡子前面,沒有後退。然後她開口說了三個字:“我拒絕。”

走廊裡安靜了。鉛皮後面再也沒有聲音傳出來。沙層上的沙粒重新靜止下來,地面的腳印輪廓繼續變淡。蘇晚轉過身走回值班室門口的時候,應急燈正好閃了一次。她的餘光掃到了走廊盡頭鏡子右下方的鉛皮表面——那個之前她注意到的小凸起消失了。被什麼力量從內側拉平了,像一隻手指從鉛皮內部撤了回去。

她回到值班室裡坐下。陳渡端了一杯熱水放在她面前,她接過去捂在手裡。她的手心是微涼的,杯壁的溫度慢慢滲進去。她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紋安靜下來,然後說了一句話:“它需要得到許可才能移動。它的規則是“路過必須得到被擋者的同意”。”

“你說“我拒絕”,它就停了。”

“暫時停了。”蘇晚把杯子放下,“但它還會再問。它會換一種方式問,換一個時間來問。我不確定我能一首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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