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階段結束後的第五天，蘇晚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去看一眼三百公里外那座被廢棄的工業城。
不是馬上出發，而是先確認方向、路徑和可能的落腳點。她把周遠航和陳渡叫到值班室，攤開了兩張地圖。一張是基地建設時的地質勘察圖，比例尺大，標註了地下岩層結構和地表水系走向。另一張是更粗略的行政區域圖，上面用紅筆標著“第7號基地”的位置，周圍是大片的灰色區域——無人區、廢棄城鎮、未標註地塊。
“第一收容所的座標在這個方向，”蘇晚的手指從地圖上的7號基地位置向西北方向移動，停在了一個沒有任何標註的空白區域，“但在到達它之前，會經過這裡。”她的手指在路徑中途點了一下，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灰色圓點，旁邊標註著一個名字：“樺城。”
“樺城是2028年第一批被規則覆蓋的城市。”周遠航說，聲音低啞，“覆蓋率評估報告出來之後，城內居民全部撤離。從那以後再也沒有更新的記錄。”
“撤離之後呢？城市是空的？”
“空的。”周遠航頓了一下，“至少理論上空的。實際有沒有別的東西遷進去，沒有資料。”
蘇晚把樺城的位置圈了出來，又在它和第一收容所之間畫了一條虛線。然後她放下筆，轉向陳渡。“電臺能收聽到的方向範圍，你能測出那個載波訊號的具體方位嗎？用天線指向性做交叉定位。”
陳渡想了想。“需要至少兩個不同位置的接收資料，天線指向角誤差控制在五度以內。電臺的鞭狀天線指向性不夠好，但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和穩定的訊號源，誤差能控制在十度左右。”
“十度。三百公里外的十度對應大約五十公里的橫向偏差。”
“差不多。夠確定它是從西北方向來的，夠不上精確定位。”
蘇晚點頭。“那就夠初步判斷了。至少先確認訊號源的方向和第一收容所的座標是否一致。”
當天下午，她和陳渡在電臺室裡做了三次接收測試。每次將天線轉動一個固定的角度，記錄訊號強度和波形特徵。訊號源是那個持續的載波——沒有調變，頻率穩定。第一次測試天線指向正西，訊號強度微弱。第二次指向西北偏北，訊號強度上升。第三次指向西北偏西，訊號強度回落。峰值方向與收音機外殼上刻的那組座標的方位角基本吻合。誤差在十度以內。蘇晚把三次測試的資料寫在一張紙上，在旁邊標註：“載波訊號源位於第一收容所座標方向。高機率指向同一位置。”
她把紙摺好放進筆記本，然後下了樓。值班室裡周遠航還在桌邊，面前攤著他重新整理好的筆記和地圖。他抬起頭看她，說了一句話：“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蘇晚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等基地能穩定維持至少一週。等我確認林哲的終端不會再復發。等鏡子的封口再加固一層。”
“那是條件清單。我問的是你心裡什麼時候想走。”
蘇晚看了他一眼。她在桌邊坐下來，手指搭在地圖邊緣，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第六天，蘇晚重新打開了她之前鎖上的所有入口。西樓鐵門、三樓西段檢修面板、017號蓋板上的掛鎖。她把每一處都重新檢查了一遍。西樓柱子的主石還是灰黑色，底部那圈凸起被她撬掉之後沒有再長出來。鐘擺掛在角鋼支架上，不動。三樓西段管道內部乾燥，沒有新的紅繩生長。017號下方的裝置層裂隙裡，分石被膠質包著嵌在原位，沒有變化。她去了018號，把暗門磚塊一塊一塊拆開，下到坡道底部。地下空間的暗紅色光比前幾天弱了一些，像是地底的餘燼正在緩慢冷卻。她走到矮牆前翻過去，裂縫口還開著。她蹲在裂縫邊緣往下看，底部沒有劉昭的身影。
她等了一會兒，輕輕叫了一聲：“劉昭。”
裂縫深處沒有回應。她等了大約二十秒。然後她聽到了從裂縫更深的地方傳來的，一個非常輕的、像呼吸一樣的氣聲。很短，然後停止了。蘇晚沒有下去找他。她把一張新紙摺好放在裂縫口邊緣，用一塊碎石壓住。紙上只寫了一句話：“如果你出來，走018。我在上面。”
然後她站起來，翻過矮牆，沿著原路返回了地面。
第七天，林哲開口說了一個完整的句子。他在值班室裡坐著曬太陽，蘇晚給他遞水的時候他看著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啞但清晰：“外面的天氣怎麼樣？”
蘇晚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這是他被紅繩接入之後第一次說出超過一個詞的句子。她看了他幾秒，然後回答：“多雲。能看見太陽。”
林哲接過水杯喝了一口。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完全笑出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腕上的粉線己經退到了指尖以下幾乎看不見的位置，只有一條極淡的灰色紋路沿著掌紋走向殘留著。他動了動手指，指尖靈活，沒有僵硬。他抬起頭，又說了一句話，這次更清楚：“什麼時候走？”
蘇晚把杯子接過來放在桌上。她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安靜了一會兒。“等你好到能自己吃飯。周遠航能自己上下樓梯。基地的物資能支撐至少半個月。”
“然後呢？”
“然後我出去一趟。去那個方向看看。”
林哲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條正在消退的灰色紋路，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說：“它在那個方向。你感覺到了。”
蘇晚沒有接話。她站起來，走到桌邊重新拿起地圖看了一會兒。樺城的灰色圓點在地圖上一個安靜的標記，像一粒落在紙面上的灰塵。她在它旁邊畫了一個小箭頭，寫了兩個字：“補給。”然後她的手指從樺城繼續往西移動，經過一片空白，停在更遠處的某一點。第一收容所。座標。001號。所有線索匯聚成一條指向西北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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