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火車哐當聲，還有火車鳴笛嗚嗚聲。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睡了醒，醒了睡，脖子酸得不行，換了個姿勢還是難受。
對面的王文革也睡得不安穩，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栽到胸口又猛地抬起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看，又閉上。
車廂裡的燈整夜沒滅，昏黃黃地照著橫七豎八的人。
有人把鞋脫了，腳伸到過道里，有人趴在桌上打鼾，口水流了一小片。
祁同偉索性不睡了，他靠著車窗，把窗簾撩開一條縫，看著外面的夜色。
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偶爾一閃而過的燈光，他想起二十年後坐高鐵，這個時間點他早就吃飽喝足，躺在五星級酒店了。
而現在這個時代，什麼都是慢的，慢到一趟火車要走一天一夜，慢到人和人之間還有時間在哐當聲裡聊上一宿。
隨後，他從包裡拿出了專業書，沉浸在書裡，時間也會變得快起來。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熬不住，合上書迷糊了一陣，再睜開眼，窗外的天己經泛白了。
王文革比他醒得早，正看著外面發呆。
聽見祁同偉的動靜，轉過頭來，咧嘴笑了一下。
“快了，還有西個小時。”
祁同偉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近處的麥田是大片的淺綠色，還有小小的人點移動，北方的春天也熱鬧了。
王文革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眼睛裡有一種亮亮的光，像是在期待什麼。
祁同偉想起來昨天晚上他最後說的話，他去北京要看一個人。
“小王，說說你師父唄！你昨天不是說要去看他嗎？”
祁同偉期待的看著他，等他開口。
王文革左手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放桌上的時候，那五個字和頭像又對準了祁同偉。
“我師父叫李德盛，我進廠那年他快五十歲，在廠裡幹了一輩子。什麼都會，什麼都懂，機器出了毛病，他聽聽聲音就知道哪兒不對。”
他的表情變得沉重，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敬佩。
“師父技術好，人也好，別的師父帶徒弟，徒弟做錯了就罵，他不罵，就是一遍一遍地教，教到你學會為止。”他說到這裡，會心的笑了一下。
“有一回我操作失誤，把一臺織機的梭子給打飛了，差點出了事故，車間主任要處分我，師父站出來說‘是我沒教好，要處分處分我’，後來他替我背了個警告處分，扣了半個月獎金。”
這種如父子一般的師徒關係，祁同偉第一時間想起了高育良老師，近西年的時間裡，高育良是最重要的引路人。
“後來呢？怎麼他到北京去了?”祁同偉問。
“後來廠裡改制，國營變私營，廠裡換了新裝置，領導層說他年紀大了，學不了新東西，技術也過時了。”
“他一氣之下就離開大風廠，調去北京一個國營廠，走的那天，全車間的人都去送他，他時常幫助有困難的工友，大家都捨不得他。”
祁同偉聽得認真，正色道：“是的，畢竟你們在一起工作久了，有很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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