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京州的夏天終於撐過了最高峰。氣溫從三十八度緩緩回落到了三十出頭，仍然熱，但不至於把柏油路面曬到軟塌塌的程度。街上的梧桐葉開始泛出極淡的黃邊，像是這個漫長的夏天正在準備翻篇。
那天上午，祁同偉正在辦公室看一份關於基層派出所夏季執勤的考勤彙總，易學習從省城打來電話，語氣比平時快，像是在趕時間：“省裡有一批幹部調整，涉及李達功的舊部。三人被平調到了非核心崗位，兩人退居二線。調整的函己經發了，沒有公示，沒有徵求意見，走的是正常的內部調動程式。”
祁同偉握著聽筒：“李達功的人被清理了，調整的幅度不小，但形式是正常的內部調動。”
“據說是省裡的意思，具體的我就不說了。下一步可能還會有一批人事調整。”
“有確切的名單嗎？”
“我這邊有一份，但不一定完整。回頭我讓辦公室發給你。”
掛了電話後，祁同偉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線被梧桐葉篩成了細碎的光斑，在桌面上晃動。李達功退休後留下的那張人際關係網正在被系統性地收攏。那些曾經跟著他的人，無論是否還在核心位置，都在被逐一清掃出原本能夠發揮作用的位置。而在李達功的老部下被調整的同時，趙立春方面的人正在陸續填補這些空位。
當天下午，易學習的那份名單發到了祁同偉的電子郵箱。名單上有五個名字，三個人被平調，兩個人退居二線。祁同偉不認識其中大多數人，但名單本身傳遞的資訊很清楚——李達功的人正在被清理出核心崗位，趙立春正在加速收網。
他給李達康打了一個電話。李達康接電話的速度比平時快，像是知道他會打來：“名單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這只是一個開始，有些人只是被調走了，但他們的位置還在，還有人能填補。下一步，可能會有更多的人被調走。”
“有留給你那邊的餘地嗎？”
“暫時沒有涉及我的崗位，但下一步可能會覆蓋到。如果發改委的調整方案再次提交，結果可能會和上次不一樣。”
“如果在討論之前，有人能提前瞭解到調整方案的具體內容，就有可能在方案進入正式討論之前做出準備。”
“這個資訊可以透過易學習那邊獲取，他仍然能夠接觸到部分內部分析材料。如果方案成型前就能拿到內容，應對起來會從容一些。”
掛了電話後，祁同偉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李達功的舊部被調整，趙立春正在逐步收攏李達功留下的權力空間。李達康的發改委分管範圍雖然暫時保住了，但下一次的力度可能會更大。
第二天下午，易學習又打來了電話：“名單的事，比預想的影響更大一些。有人正在排查李達功在省裡的關聯人員，不限於李達功首接接觸過的，也包括間接關聯的人。”他說完名單情況後，還補了一句，“如果李達康的發改委分管範圍被再次調整，你在京州的處境也會發生變化，因為他不僅是你個人的工作合作物件，也是你這一方的聯絡節點之一。他的位置如果被調整，你在省城的資訊渠道和協調空間都會被削弱。”
掛了電話後，祁同偉坐在辦公桌前，把李達功舊部被調整的情況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趙立春正在系統地清理李達功留下的人脈網路。這不是針對李達康個人的，而是針對整個李達功系的系統清理。如果李達康在省發改委的位置被調，報立集團在漢東後續專案在省裡的審批通道就會面臨更長的流程。
幾天後，程度從長吉那邊傳來訊息，說省裡的幹部調整暫時沒有涉及長吉市局，長吉市局的領導班子也未受影響。程度在電話裡說，長吉這邊暫時沒有受到影響。祁同偉說：“長吉暫時沒有動，但安平縣那邊可能會有後續變化。”
“你是說安平縣政法委書記可能動？”
“現在還不確定。但如果省裡的調整繼續推進，安平縣的位置可能會被納入下一步的調整範圍。”
八月第三週，省裡又公佈了一批幹部調整名單。這次主要涉及省政法委和司法廳的處級崗位。名單上沒有出現與長吉或呂州首接相關的名字。但程度在電話裡說，安平縣政法委書記近期開始在內部會議上頻繁提到幹部作風和崗位責任，可能是在為自己爭取下一步的晉升通道。如果他晉升到更高級別的崗位，安平縣的位置就會被空出來，趙立春就可以安排一個更忠誠的人接替。另一方面，如果安平縣政法委書記晉升後仍然留在安平縣範圍內，他仍然可以透過原崗位的延續性影響來維持對當地治安事務的掌控力。
八月下旬，京州的夏天終於開始鬆動了。雖然白天仍然炎熱，但早晚的風裡己經帶了一絲涼意。李達功的舊部正在被逐一調整，趙立春正在鞏固自己的人事佈局，安平縣政法委書記的晉升跡象尚未明確，但可能性己經浮現。報立集團在漢東的合規記錄雖然穩定，但一旦省裡的審批通道發生變化，報立集團在漢東後續專案的推進速度就可能受到影響。
那天傍晚，祁同偉從市局出來，天色己經開始變暗了。京州夏天的日落正在逐漸提前，路燈在他走到臺階邊緣時剛好亮起來，像是一天之中最自然的銜接點，把傍晚的光線慢慢過渡成夜色。二狗走在他腳邊，步伐輕快，尾巴在身後一搖一搖的。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白天積蓄的餘熱和初秋將到的涼意，像是一年之中最不急於表態的時間段。那些正在被調整的人，那些尚未明確去向的位置，以及京州和長吉之間那條尚未被收攏的通道，都還在等待下一輪決策的落地。而他也仍然有足夠的時間，在下一輪調整啟動之前，先一步看清自己面對的是怎樣的形勢變化，併為之做好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