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長吉的夏天開始鬆動。氣溫從三十幾度降到了二十七八度,夜晚的風裡帶了一絲涼意。
梧桐葉仍然濃密,但顏色己經不像盛夏時那樣深了,邊緣泛出一層極淡的黃色,像是秋天正在不聲不響地靠近。
大風廠那片改造區域的清理工作己經基本完成了,幾棟舊廠房被刷了新漆,地面重新硬化過,牆角長出了新草,沿著牆腳蔓延成一條細細的綠線。己經有幾家小型的加工作坊陸續入駐,工人們重新有了活幹。
那天下午,祁同偉在辦公室裡翻看一份市國資委轉來的關於大風廠資產盤活後續工作的通報。通報上的數字並不大,但趨勢明確在變好。他把通報放回桌上,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辦公桌的邊緣,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溫暖的光帶。程度也走了進來,在門口停了一下:“祁哥,市政府那邊剛開了一個會,關於長吉本地的營商環境最佳化。會上提到了大風廠這個案例,說可以作為改制企業轉型的參考。”
“有人在會上提了大風廠的名字?”
“提了。是說作為正面案例來提的。”
祁同偉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王文革知道嗎?”
“應該還不知道。”
“你抽空去一趟廠裡,把這事跟他說一聲。他知道自己的處境在別人眼裡不一樣了,後面的路他也能走得穩一些。”
當天下午,程度去了大風廠。他回來的時候天還沒黑,手裡沒有拿檔案,只拎著鑰匙:“王文革知道了,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他站在那棵新栽的梧桐樹下面,陽光照在葉子上泛著淡金色的光。”程度說完了這個細節之後沒有再多描述,像是在等待這個畫面自己沉澱下去。祁同偉聽完後說:“那就行了。”
九月上旬,長吉的秋天正式登場了。氣溫穩定在二十度上下,陽光不再灼人,空氣變得乾燥而通透。大風廠的新入駐企業開始陸續運轉。那些被刷了新漆的舊廠房在秋日陽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澤,新修的柏油路沿著廠區外圍延伸,路旁的梧桐樹正處在一年中最舒展的階段,葉片邊緣微微泛黃,在微風中輕輕翻動。工人們穿著深色工裝,在廠房和宿舍之間穿行。
九月中的一天,葉塵塵來了一趟長吉。他說自己剛好路過,順道來看一眼報立在漢東的佈局情況。他沒進治安支隊,沒去市局,只和祁同偉在廠門口站了一會兒。他看著那排梧桐樹,看了幾分鐘,才開口說:“上次來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空地。現在看起來有樣子了。”祁同偉說:“才剛起步。”
“起步了就好。”葉塵塵沒有多待,也沒有進廠參觀,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他臨走時又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祁同偉聽的:“有些地方推進得快,有些地方推進得慢,但只要能往前走,就不怕慢。”
那天傍晚,天色己經開始暗了。祁同偉站在廠門口,葉塵塵的車己經開遠了,暮色正在收攏,梧桐樹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道道深色的條紋。他轉身走進廠區,看到王文革正站在改造區的新廠房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正在核對什麼。旁邊有一個年輕工人蹲在地上捆紮一捆電線,站起身來的時候朝王文革點了點頭。光線正在收窄,路燈的亮光在一段一段地提前接力,把整條街的輪廓輕輕接住。
九月底,市裡召開了一次關於長吉市治安形勢的季度分析會。祁同偉作為治安支隊的代表參加了會議。他在會上彙報了長吉近期的治安情況。會議結束後,市政府的一位副秘書長走到他旁邊,說了一句:“你們那邊那個大風廠的案例,聽說做得不錯。”祁同偉說:“主要是廠裡自己肯幹。”
他沒有再解釋。那個案例己經放在那裡了,別人看不看、怎麼用,都不是他能控制的。
十月初,長吉的秋天進入最深的階段。梧桐葉開始大片地落下,鋪滿了廠門口的柏油路。王文革安排工人每天清掃一遍,但掃完之後很快又有新的落葉鋪上來。祁同偉有時候路過廠門口,會看到王文革在掃落葉。他沒有特意停下來打招呼,大部分時候只是經過,看到他在那裡,掃帚在地上劃出均勻的弧度,把落葉歸攏成一堆,然後裝進編織袋裡。這個過程反覆進行,首到樹上的葉子全部落盡。王文革每天都會掃一遍,像是在做一件他己經接受的事。
那天傍晚,祁同偉從市局出來時在廠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王文革正在收最後一堆落葉,掃帚靠在牆邊,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樹葉攏到一處,雙手捧著放進編織袋裡,繫好袋口。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把他外套的下襬掀起又放下,他站起來,把掃帚放回工具間,然後朝廠區裡面走去。路燈剛好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拖得很長很長,在柏油路上拉出一道平穩的灰線,影子還在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