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久久說不出話來;也許是因為分開太久了,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在這樣一個夜晚,突然聽到他們的訊息,在我的潛意識裡,如果有一天,我們一家人能夠重聚,一定是我費盡千辛萬苦找來的,而不是來得這麼輕易,因為上天一定會懲罰我當初離家出走的行為......
我終於開了口,問道:“你確定她看到的是我爸嗎?”
“我也是這麼問她的......她說,基本可以確定,因為她對你爸的印象非常深刻......她和我說了一件事情,說在高二那年,你爸代表學生家長在學校組織的誓師大會上發言,那種氣度,那種談吐,那種遠見,還有破冰改革的精神,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只不過......”
我的心跳愈發急促:“只不過什麼?”
趙應柔稍稍猶豫之後,低聲對我說道:“你爸他現在好像過得不好......她是在一個廢品收購站看到你爸的,你爸當時拉了一車廢品,在那裡等著收購......”
我猛然笑道:“扯淡,真是扯淡......我爸怎麼會去收廢品!”
“就是因為收廢品這件事情,她才沒敢完全確定,誰都知道你爸以前是一個成功人士,就算落魄,也不可能落魄成這樣......所以,她站在那兒猶豫了半天,也沒敢認......等她回過神,想去和你爸說話的時候,你爸已經騎著電動三輪車走了。”
我的心情備受震盪,我依然記得當初和左小薇去小城的時候,我們兩個人幻想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我爸在臥薪嚐膽之後,又重獲輝煌,甚至比以前更輝煌;基於這種幻想,我心裡才少了一些愧疚,畢竟在我離開之後,他終於實現了東山再起的夙願,也算是過得不錯。
現在,突然有一個人跑來告訴我,他在販賣廢品,我心裡怎麼可能坦然去接受這種落差?
“扯淡,放屁......我爸絕對不可能跑去收廢品......他的能力,見識,閱歷,怎麼也不可能和收廢品沾上邊。”這種飆髒話的行為,也沒有辦法發洩我的心情,我又沉聲對電話那頭的趙應柔說道:“你不止一次見過我爸......你能把我爸和一個收廢品的聯絡起來嗎?......我爸從三十歲開始發跡,三十二歲那年買了第一輛屬於自己的車,那時候連摩托車都還沒有普及......三十五歲那年,在天津買了最貴的商品房......他三十八歲那年,我陪他去銀行取錢,我們裝錢的東西是麻袋,麻袋知道嗎,是三百萬現金都裝不滿的東西,那一麻袋現金是被我們兩個人抬出去的......他四十歲那年,買了一輛賓士S系給自己做生日禮物,那天他開著這輛大奔,帶著我和我媽滿大街兜風,到處都是羨慕嫉妒的目光......你現在竟然告訴我,他在收廢品......這樣一個人,他會去收廢品嗎?......趙應柔,我要你說,他可能去收廢品嗎?”
一陣沉默之後,趙應柔終於開口對我說道:“我知道你心裡接受不了這種落差,我也不相信,可是她說的很肯定......你要實在不信,我把她的電話號碼發給你,你自己打電話問她吧。”
“不問,狗屁不是!”
“韓潮,你到底是怎麼了,好不容易有了你爸的訊息,你的第一反應不應該是開心嗎?為什麼這麼窩火,這麼暴躁?”
“以後和事實不沾邊的事情,不要當成一種可能性來告訴我。”
“你就那麼害怕後來的他,以收廢品為生嗎?”
“對,他就是我心裡的強人,無所不能......”
“可是收廢品怎麼了,不偷不搶的。”
我說話的語調愈發失控:“收廢品沒怎麼......誰都可以去收廢品,但他不行!”
說完,我便掛掉了電話,但手腳卻在不住地發顫,我的情緒從來沒有因為憋屈而失控過;我不知道憋屈這個詞是不是貼切,但失控卻是真的。
......
“韓潮,是有你家人的訊息了嗎?”
我重重坐在了村口的石頭上,這才抬頭看著把這一切都聽進去了的鹿溪。
一種自卑的感覺忽然湧上了心頭。
我無法控制這種情緒,雖然我也知道這不偷不搶,可我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把我爸和這樣一份職業聯絡在一起,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是我心裡的強人和榜樣,直到現在,我都因為他教給我的那些經驗和道理而受益,就憑這些道理和精神高度,即便不能東山再起,腰纏萬貫,也不至於以販賣廢品謀生。
自卑感之後,是洶湧而來的內疚感。
我快被擊潰了,在這樣一個臨近過年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