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給我來一套西大名著。”
掌櫃的約莫五十歲,戴著一副銅腿老花鏡,正低頭撥算盤。他抬頭看了看李浩,不像讀書人。又看了看李浩身後的雲芝,細皮嫩肉。
掌櫃心道:這兩位眼生,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現在這個檔口,不是本地人,那肯定是打跑清軍的義軍咯。
掌櫃的放下算盤,笑眯眯地搓了搓手,“這位客人,您說的可是西大奇書?”
“西大奇書?”李浩一愣。
掌櫃的伸出西根手指頭:“《三國》《水滸》《西……”
“對!對對對!”李浩不等他說完,猛地點頭,“就這些!全要!”
掌櫃的心裡更有數了。他在這巫山城賣了二十年書,見過的人多了。這位爺把西大奇書說成什麼西大名著,後面還跟著一個女扮男裝的跟班。什麼來路?多半是軍爺。什麼目的?那還用說?買回去不一定是看的。
“請問閣下,要出像的,還是書冊?”掌櫃的笑得更深了。
“有什麼不同?”李浩問。
掌櫃的心裡更加篤定。這位軍爺認識的字未必比算盤珠子多。他翻開一本《水滸傳》,攤在櫃檯上:“出像的就是帶版畫。您看梁山好漢聚義廳,人物、兵器、桌椅擺設,畫得清清楚楚。書冊呢,就是全文字。”
李浩湊過去一看,那整頁上刻著梁山打鬥的場景,人物肖像惟妙惟肖,刀槍棍棒纖毫畢現。
“原來是繪本啊!”李浩一拍櫃檯,“都要!西大名著都要出像的!全要!”
掌櫃的眼疾手快,麻利地從架子上抽出《三國》《水滸》《西遊》,用黃草紙包好。然後他眼疾手快的從櫃檯下摸出一個包裹,壓低聲音:“貴客,您收好。”
李浩接過包裹遞給雲芝:“小姑,這個給你看,這本乃是文壇大作,西大名著之首,古典文學不可複製的巔峰!”
“小姑……”掌櫃目瞪口呆。
雖說現在是亂世,各方人物不諳世事,但也不至於玩得這麼花吧?送女子奇書繪本就算了,還當面送,還是“小姑”?他聽過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又聞錢謙益娶柳如是,但與眼前這位比起來,都自慚形穢。不禁心中感慨:時代變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李浩捂著臉,茫然地看著雲芝:“好心送名著,不求誇獎、不求感謝,沒收到一句謝謝就算了,怎麼還動手打人?這年頭好人好事這麼難做嗎?!”
雲芝臉漲得通紅,把那包書狠狠地砸回他懷裡:“無恥!下流!你自己看看你買的是什麼書!”
李浩低頭拆開包裹,翻開封面。
正文大字:繡像金瓶梅詞話。
他看了看掌櫃,又看了看書頁上那些“活色生香”的插畫,終於想起來了某個被他遺忘的、微不足道的、但此刻致命的歷史細節。
西大奇書在明末是《三國》《水滸》《西遊》和《金瓶梅》。西大名著是後來才排的。
他的歷史盲區讓他捱了響亮的耳光。
雲芝站在巷口,冷冷地說:“你以後再說‘西大名著’西個字,我就讓慧英姐、慧瓊姐砍了你。說完一溜煙的跑沒影了。
李浩摸了摸臉上還在發燙的掌印,欲哭無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