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照例去給高太后請安。
自從紅娘子一劍鎖喉事件之後，每次經過這條迴廊，習慣性腳步放緩、眼神西顧，左右來回掃視，生怕暗處再竄出一道寒刃。
那股子被頂級武學貼身鎖喉、生死一線的陰影，屬實揮之不去。
這副謹小慎微、賊頭賊腦的模樣，剛好被等候在迴廊的雲芝看了個正著。
雲芝正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看見他那副探頭探腦的樣子，忍不住嗤笑一聲。
“都一個月了，還怕呢？”
李浩理首氣壯地挺了挺胸：“這叫安全意識。安全事故發生後一個月內是心理陰影高發期，你懂什麼。”
雲芝翻了個白眼，懶得跟他爭。
說來也怪，李浩每次來拜訪孃親，雲芝總有辦法“恰好”出現在他必經的路上。有時候是端著一碗茶，有時候是抱著一卷布，有時候什麼也不拿，就靠在廊柱上曬太陽。至於她到底是真的路過，還是專門在這兒等他出醜，誰也沒有細想。
反正自從上次女扮男裝溜出去被禁足之後，這位公主殿下每天的活動範圍就只剩了偏殿、繡樓和這小片院子。做女工、看書、看報紙，三件事來回輪換。成都府新開的那家書店賣的報紙，倒是成了她枯燥禁足日子裡唯一的樂子。
“雲芝姑姑，我進去給奶奶請安，你擋在這兒幹嘛？”
雲芝側身讓開一條道：“我擋你了嗎？路這麼寬，你是不會繞？”
李浩只好硬著頭皮從她身邊擠過去，跨進正殿門檻。
高太后正坐繡墩上，手裡捻著棉線。她面前是一架老式的紡車，腳下踩著一塊踏板，手腳配合如流水，一壓一鬆間，繩輪悠悠轉起，三根棉紗同時從指尖抽出，均勻地纏上紗錠。
李浩在旁邊坐下，端茶喝了一口，正要開始日常寒暄，高太后先開了口。
“亨兒，正好你來了。有些事得跟你說清楚。”
“奶奶您說。”
“自從你拿下重慶府之後，大明朝廷那邊就來了人。現在是永曆帝繼位了。”高太后手上的動作沒停，“隆武那會兒咱們還是歸在隆武名下，如今換了皇帝，咱們的名分也得跟著變。李定國那邊也派人遞了信，說他在雲南那邊整頓軍務，想跟咱們東西呼應。”
“所以？”
“所以我不是什麼太后了。朝廷給奶奶我的封號是一品總兵、忠國夫人。你也不用再喊……”
“不，奶奶。”李浩擺手，“我叫順嘴了，改口不適應。”
高太后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再多說。
“對了，今早又送來一封信。”她從袖口抽出一張紙，遞給李浩，“信上說，讓咱們堅守蜀地，最好能配合李定國那邊合擊吳三桂。”
李浩接過信掃了一眼。意思很清楚：穩住西川，等著跟李定國那邊一起夾擊吳三桂。李浩看完沒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把信摺好放回桌上。他腦子裡己經開始琢磨另一件事了。
他的目光落在吱嘎作響的木作上。
那架紡車是標準的單錠三線紡車，踏板踩一下，連桿帶動一個繩輪，繩輪繞著一根主軸，主軸上有三個槽位，每個槽位拉一根棉紗。三個紗錠並排轉著，速度均勻，三根紗同時出。
但李浩盯著那個繩輪，腦子裡飛速運轉的卻是另一個畫面。
“珍妮紡織機”。工業革命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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