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到了開課這天,李浩反倒犯了難。這批學員裡倒是有幾個從前的官宦家女兒,家道中落才被髮賣入了賤籍,讀書識字是會的,可也就止於識文斷字,論教書授業、講新道理,誰也撐不起場面。
眼下成都府百業待興,人手緊得能擰出水來,雲芝一頭扎進紡織廠,從除錯機器到定工時、教技法,天天忙得腳不沾地,李浩也不好意思再拿授課的事去煩她。思來想去,第一堂思想啟蒙課,他只好親自上陣。
開課這天,改造過的大堂成了臨時教室,桌椅都是新打製的,整整齊齊地排了西列。學堂正中央卻空出一大塊地方,立著兩個一人多高的物件,都用素布蓋著,看不出模樣。
姑娘們坐得規規矩矩,眼神好奇地往那兩塊布上瞟,交頭接耳地猜裡面是什麼。
李浩拿著炭筆和木板走進來,往臺前一站,清了清嗓子,堂下瞬間安靜下來。
“今天第一堂課,不讀三字經,不背女誡。”他開門見山,伸手扯掉第一件物品上的布,“先給你們看樣東西。”
粗布落下,露出一具銅製的人形架子。沒有五官面孔,沒有繁複裝飾,就是一具比例精準的人體模特,線條簡潔利落,是最典型的現代成衣模特樣式。堂下姑娘們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沒人猜得出這是做什麼用的。
有人小聲嘀咕:“看著像廟裡的神像,又不像……”
“這叫服裝模特。”李浩敲了敲銅製的架子,“獨立的第一步,是自食其力,不用看任何人臉色吃飯。咱們學院旁邊,我己經盤下了兩間鋪面,準備開成衣鋪。往後布匹管夠,你們學裁剪、學制衣,做出來的衣裳拿到鋪子裡賣,賣的錢按手藝分賬,多勞多得。這就是我給你們找的第一條活路。”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旁邊疊著的幾件新衣,動作麻利地往模特身上套。先是一件交領短衫配馬面裙,腰身收得利落,裙襬繡了淺淡的蘭草紋;再換一件立領對襟的比甲,樣式簡潔卻顯精神;最後又搭了一件便於勞作的短打褲裝。三件衣裳風格各異,既有漢家衣裳的端莊,又比時下流行的款式多了幾分利落方便。姑娘們從沒見過這般既好看又實用的樣式。幾個手巧的己經忍不住探頭打量縫線和版型,眼裡滿是興致。
李浩心裡暗笑:這就叫文藝復興從服飾美學抓起。先讓她們看見美、創造美,再慢慢懂得欣賞自身的價值。萬事開頭難,審美覺醒就是思想覺醒的第一步。
等眾人的興致提得差不多了,他才緩步走到第二件蓋著布的物件旁。“第二樣東西,也是今天的重點。”話音落下,他抬手緩緩扯掉了那塊粗布。
白布滑落的瞬間,學堂裡響起尖叫。幾個年紀小的姑娘猛地低下頭,臉紅得快要滴血,拿手死死捂住臉,指縫卻還偷偷往外瞟;還有幾個身子都繃首了,垂著眼盯著腳尖,大氣都不敢出。
白布之下,立著一尊一人多高的石膏像:是李浩照著記憶裡的大衛像改的漢化版本,高約一丈二,通體潔白細膩。雕的是個年輕英武的男子,不著寸縷,肌肉線條飽滿流暢,肩背寬闊,腰腹緊實,每一塊肌理都清晰分明,彷彿下一秒就能感受到皮膚下血管的跳動。他以右腿為重心,左腿微微叉開,姿態鬆弛卻帶著力量,左手握著弓,右手自然垂在身側,頭顱微微向左肩迴轉,眉頭微蹙,雙目圓睜,眼神沉毅,透著一股凜然的英雄氣。石膏質地細膩溫潤,窗外的天光落上去,泛著柔和的漫反射,明明是冰冷的石頭,卻透出幾分活人的溫潤質感。
可再好看,那也是個赤身裸體的男子像啊。就算是見過世面的,也從沒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對著一尊男子裸像瞧。一時間人人心頭亂跳,都在暗自琢磨:侯爺這是什麼意思?莫不是拿她們這些風塵出身的女子打趣,故意拿這個來羞臊她們?心思一轉,不少人臉上的笑意都淡了,頭垂得更低,氣氛一下子從方才的熱熱鬧鬧變得詭異又僵滯。
李浩也知道這一步邁得有點猛。換作是正經人家的閨閣小姐,這會兒怕是早就哭著跑出去,回頭說不定還要鬧著上吊以證清白。也就是這些經歷過坎坷的姑娘,承受力強些,才沒當場炸鍋。可思想這東西,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總得有人先捅破這層窗戶紙。
他正琢磨著怎麼開口解釋,一個輕柔的聲音先響了起來。陳圓圓抬眼掃了那雕像一眼,掩唇輕笑一聲:“姐妹們這是怎麼了?咱們什麼人沒見過,怎麼對著個石頭做的假人,反倒害羞起來了?侯爺也是,好端端的拿個石頭人來考我們的膽子。”
她這話一說,堂下緊繃的氣氛頓時鬆了幾分。姑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想也是,她們淪落風塵這些年,什麼難堪的場面沒經歷過,不過是一尊石像罷了,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了。這麼一想,不少人都慢慢抬起了頭,敢正大光明地往雕像上瞟了。
李浩暗自鬆了口氣,果然還得是陳圓圓見過世面,這臺階給得恰到好處。他順著話頭接了過去:“聶姑娘說得對,這就是個石頭做的人像,沒什麼好羞的。你們從前見的泥人、藥鋪裡的經絡銅人,都是人形,只不過都畫得粗陋簡略。這一尊不一樣,它的骨骼、肌肉、筋脈,全是照著真人的樣子一比一刻出來的,每一處都合著人身的道理。”
他說著,拿起一塊布,輕輕搭在雕像腰腹以下,遮住了私密部位。姑娘們的神色又自然了不少。
“你們學做衣裳,得懂人身的高矮胖瘦、肩寬腰細,才能裁出合身的料子;往後學院開醫護課,要學救人的本事,更得知道人身上的骨頭長在哪、筋脈怎麼走。總不能救人的時候,還閉著眼睛吧。”
聽他說得實在,姑娘們也漸漸放下了芥蒂,大著膽子仔細打量起這尊雕像。越看越覺得精妙。那肌肉的起伏、骨骼的輪廓,連手臂和腿關節的凸起都刻畫得清清楚楚,看著硬邦邦的,卻又透著活人的生氣。明明是靜態的石像,卻彷彿下一秒就會邁步走下來,帶著千軍萬馬的氣勢,活脫脫一個威風凜凜的少年將軍。
李浩一邊畫線條一邊講:“這不是什麼傷風敗俗的玩意兒,是對人本身的描摹,男人的力量美,女子的柔韌美,都是天地生就的,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幾分:“往後你們都要學畫這個,學人體素描。有沒有繪畫天賦不重要。手巧、沒天賦的,學懂了人體身形,做裁縫就能比別人做得更合身、更好看,手藝就是你們吃飯的本錢;有天賦、學得快的,往後可以畫刊報、畫插圖,把你們看見的、想到的都畫出來,讓更多人看見。”
堂下靜悄悄的,姑娘們都抬著頭,望著臺上的李浩,望著那尊潔白的石膏像,誰也不知道它將來能為這片乾涸的土地帶來多大的思想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