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瀾在他袖子裡扭來扭去，劍身劇烈震顫，金紋亮得幾乎要透過袖口的布料刺出來。它拚命地往袖口的方向拱，劍尖頂著他的手腕，用力得像是要把整條袖子都掀翻。
蘅無瀾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被頂得不斷晃動的袖子，眼裡閃過一絲不耐。
“別鬧。”
清瀾不聽，它還在掙扎，金紋亮得像一盞燈，整柄劍散發著一股“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的焦躁氣息。它用劍尖去挑袖口的縫線，試圖從那道縫隙裡擠出去。
蘅無瀾伸手，隔著袖子捏住了劍身。
清瀾在他掌心裡瘋狂抖動，像一個被掐住了後頸的貓，四爪亂蹬，尾巴炸毛，整柄劍都在散發著一種“你放開我我不服”的憤怒。金紋急促地明滅，像是一連串無聲的抗議。
蘅無瀾嘆了口氣，把劍從袖子裡抽了出來。
清瀾一得自由，立刻朝來路飛去，速度快得像一支離弦的箭。劍身在晨光中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奔弟子院的方向——然後它停住了，因為蘅無瀾的手指正捏著它的劍尖，把它像一條蚯蚓似的懸在半空中。
清瀾拚命地往前掙，劍身拉得老長，金紋亮得刺眼，可那根捏著劍尖的手指紋絲不動。
蘅無瀾看著這柄試圖從他手中逃脫的劍，灰色的眼瞳裡沒有任何波瀾。他手腕微微一轉，清瀾便被翻了個面，劍尖朝下，劍柄朝上。他屈指，在劍身上輕輕彈了一下。
嗡——
清瀾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整柄劍都軟了下來。金紋暗了大半，劍身微微發顫，像一隻被揍了之後老實了的狗，蔫頭耷腦地掛在蘅無瀾指尖，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小小靈劍，怎麼可能逃出他這個主人的手掌心。
蘅無瀾將劍收回手中，握著劍柄，感受著劍身傳來的那股委屈巴巴的情緒。清瀾在抗議，在控訴，在無聲地指責他是一個惡人。
蘅無瀾的心情很複雜，沉默了良久才開口：“你才認識她兩天。”
清瀾的金紋閃了閃，發出一聲理直氣壯的嗡鳴，那聲音大得像是在說——“你也差不多。”
蘅無瀾被噎了一下，捏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是人，你是劍。”
清瀾又嗡了一聲，金紋亮得理直氣壯——“人劍平等。”
蘅無瀾決定不跟一柄劍一般見識。
他將劍收回袖中，繼續往前走。這次清瀾沒有掙扎，大概是認清了現實，知道憑自己這點道行還翻不出主人的手掌心。但它不太高興，整柄劍縮在袖子裡，金紋暗著，一動不動，像一截了無生氣的廢鐵。
蘅無瀾走在青石板路上，古柏的樹影從他身上一一掠過。他垂著眼，灰色的眼瞳裡映出地上的光影，腳步不緊不慢。
袖中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嗡鳴。
清瀾動了，它不是要掙扎，而是在傳遞什麼。劍身上的金紋緩緩亮起，不是之前那種焦躁憤怒的亮，而是帶著分享意味的閃爍。它將靈識探入蘅無瀾的經脈，將自己這兩日的經歷一點一點地渡給他。
劍主和本命劍之間，本就沒有秘密可言。劍魂與劍主的靈識相互依存。相互影響，清瀾感知到的一切，蘅無瀾都能感知到；蘅無瀾的情緒波動，清瀾也能清晰地捕捉。這是本命劍與劍主之間最深的羈絆，從劍胚成形的那一刻起，便已註定。
蘅無瀾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一股溫潤的氣息從劍身上傳來，像是一股溫熱的溪流，順著他的經脈緩緩流淌。那是庾清清靈根的氣息，那股氣息沁入他的靈識，帶著少女身上特有的清冷，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蘅無瀾的耳尖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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