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燭火搖曳,昏黃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床上隔著紗簾,少女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隱隱有痛呼聲傳來,在寂靜的洞穴放大了數倍,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氣泡,悶悶的,帶著壓抑的痛苦。
歙霎的腳步先於意識動了起來,他幾乎是本能地朝床邊走去,步伐飛快,帶起一陣風,將紗簾吹得微微晃動。可就在他的手即將觸到紗簾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他的手指懸在紗簾前,微微蜷著,指尖離那層薄紗不過一寸。燭火透過紗簾照在他臉上,將他的表情映得明暗分明。
那張慣常懶散煩躁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複雜難辨的情緒。有擔憂,有不安,有貪婪,還有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像是心虛又像是恐懼的東西。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只有頭頂那兩隻毛茸茸的獸耳在微微轉動,捕捉著紗簾後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少女還在痛呼,聲音比方才輕了些,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她的身影在紗簾後微微蜷縮著,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歙霎的眸色複雜地看著紗簾後的少女,觀察她的反應。
那些咒術是他這幾日一點一點種下去的,一道接一道,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絲線,從她的眉心、胸口、後頸滲入她的神魂深處,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還有那件法器,是他壓箱底的東西,可以模糊人的意識、篡改人的記憶——只要對方的修為沒到化神期,便根本不可能突破。
可他還是覺得不安,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那種不安,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他體內爬動,齧咬著他的神經,讓他坐立難安。
尾巴露出來是他的疏忽,那一日他太放鬆了,放鬆到忘記了偽裝和維持人形。
當少女用不帶任何情緒的語氣問出時,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人從萬丈懸崖上推了下去,耳邊全是風聲,什麼都抓不住。
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不能讓她說出去,不能讓她逃跑,不能讓她離開。於是他動手將人打暈,看著自己那隻還懸在半空中的手,忽然覺得心慌。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心慌。活了上萬年,經歷過無數生死關頭,面對過比他強大數倍的敵人,他從未覺得心慌。
可那一刻,他看著少女蒼白的面容和毫無防備地倒在桌案上的樣子,他的心忽然縮緊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用力地揉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歙霎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但他知道,他不能失去她。
所以他開始給她下咒,將自己這些年積攢的所有咒術都用在了她身上,有的控制神智,有的壓制靈力,有的模糊記憶,有的篡改感知。
他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拼命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不管那是什麼,不管有沒有用。他只是不敢停下來,彷彿一旦停下來,她就會從他指縫間溜走,再也抓不住。
可歙霎還是覺得不安,哪怕他己經下了十幾道咒術,哪怕那件法器還在持續不斷地侵蝕著少女的意識,哪怕他知道以她的修為根本不可能突破——他還是覺得不安。那種不安像是生了根,紮在他的心底深處,怎麼都拔不掉。
所以他還是化作了師長尋的模樣,他站在紗簾外,將臉上的表情調整成溫和擔憂的樣子,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他的手在袖中攥緊又鬆開,重複了好幾次,才終於抬起手,輕輕撩開紗簾的一角。
“……師妹?”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醒了什麼,帶著試探和緊張。
紗簾緩緩分開,露出床上的少女。
庾清清蜷縮在床榻上,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眉頭緊緊蹙著,嘴唇上那道淺淺的裂痕又裂開了,滲出一絲暗紅色的血。她的睫毛微微顫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又像是在極力掙扎著什麼。
歙霎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他伸出手,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將手覆上了她的額頭。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像是一片薄薄的冰貼在他的皮膚上,那股清冽的冰靈根氣息順著他的經脈滲進去,將他體內那些翻湧的燥熱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
他舒服得幾乎要嘆氣,可他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她發燒了,靈力紊亂,經脈受損,那些咒術和法器正在侵蝕她的身體,她的身體在拼命抵抗。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她撐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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