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無瀾的手還維持著那個懸空的姿勢，過了很久才慢慢地握緊。指節蜷進掌心裡，攥成一個沒有溫度的拳頭。
空地上很安靜，風穿過殘破的樹冠，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九色靈芝的光在夜色中微微跳動，像一隻安靜的眼睛，看著這個站在空地中央，懷裡空空的少年。
“……”
——
庾清清一睜眼，發現自己變矮了。
視野驟然縮水了一大截，眼前不再是那片翻湧的紫色瘴海，而是一座熟悉的庭院。青磚鋪地，梅樹斜伸，枝頭掛著零星的冬雪，在薄薄的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指甲圓潤，掌心裡還沾著一點沒洗乾淨的硃砂。
她回到了兒時，回到了昭夜州，回到了那座建在懸崖邊上的主府。回到了她還沒有離開家、還沒有去凌雲盛宗、還沒有遇見師長尋和蘇念晚的那些日子。
空氣裡有梅花清冽的香氣，混著廊下煮茶的水汽，暖融融地撲在臉上。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的，像是在提醒她這不是夢。
可她還沒來得及分辨這到底是真的回到了過去，還是什麼幻覺在作祟，一雙手便覆上了她的發頂。掌心寬厚，溫熱，力道不重，卻穩穩地壓在她的頭頂，像一座山。
她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溫和的眼睛。她的父親——朝淵。
昭夜州主，九州頂尖的劍修，當年以一己之力鎮壓昭夜州內亂的人物。
他此刻蹲在她面前，與她對視，目光和藹而平靜，像在看一棵剛剛破土的小樹苗，問她以後想長成什麼樣子。
“如今符修不比你母親當年，”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確定要修行嗎？”
庾清清聽見自己開口了，聲音還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卻異常堅定。
“我確定，父親。我想學習符，我要做符修。我要像孃親一樣。”
朝淵看著她，沉默了片刻。那雙眼睛裡的溫和沒有變，卻多了些什麼——像是一層薄薄的霧，將原本的父女溫情遮蔽了。
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不重，卻像一塊石頭落進了深水裡，沉甸甸地往下墜。
“此路難行，”他說，“你母親當年能走到的路，你不一定能。”
“路既然是路，就說明能走，”庾清清聽見自己的聲音，又亮又首，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小刀。
“況且，我可以去開這條路。”
朝淵的手還放在她頭頂，指腹摩挲過她的髮絲，動作溫柔，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黑潤潤的眸子裡倒映出他的臉，亮得驚人。
可他的下一句話，卻像一盆冰水，從她頭頂澆了下來。
“可你如今身染魔氣，丹田碎裂，靈脈盡毀，”朝淵的語氣依舊溫和，和藹得不像在陳述什麼殘酷的事實，那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像在等一個答案。
“你拿什麼修符，拿什麼修道呢。”
庾清清愣在原地，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小而稚嫩，還沒有長出握符筆的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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