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他這輩子只需要坐在龍椅上,接受萬國來朝。
但她錯了,縱使她蕩平了瀚海,縱使她滅了阿古拉,縱使她把大周的旌旗,插在了聖山之巔,她的兒子還是會在獵場裡,被胡人的彎刀追得無處可逃。
她不敢想如果將來她不在了,邊關再起戰事,那些驕兵悍將,會不會欺阿珩不懂兵事,會不會拿著假的軍報來矇蔽他,會不會用“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來搪塞他。
她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死,從她起兵清君側那天起,就己經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她怕的是自己走了以後,她的阿珩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對滿殿跪伏的群臣,卻分不清誰是忠誰是奸。
她可以替他掃平草原,可以替他殺光政敵,可以把一個乾乾淨淨的江山,交到他手裡。
但她不能替他識人,不能替他決斷,不能從墳墓裡伸出手來,替他擋下所有明槍暗箭。
她必須教會他,怎麼做一個不被任何人矇蔽的君王。
她拿起那捲羊皮紙,站起來往暖閣走去。
暖閣裡,阿珩正趴在書案上,看一份從兵部調來的輿圖。
他看見皇帝進來,便放下筆叫了聲子玉,目光落在她手裡那捲舊羊皮紙上。
皇帝在他對面坐下來,把那捲羊皮紙放在案上攤開,羊皮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陣型圖——三角陣、魚鱗陣、鶴翼陣、長蛇陣,每一道箭頭旁邊都注著極細極小的字,是她的筆跡。
有些字跡己經模糊了,被水漬暈開,被磨得發白,但依然能看出當年落筆時那股刀鋒般的銳利。
“這是娘年輕時在河東畫的。”
她的聲音很溫柔,像是在說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場仗打了好幾個月,叛軍人數數倍於我,我被圍在一條山溝裡,糧草斷了許久,每天都有士兵餓死,後來我從這裡突圍。”
她的手指點在羊皮紙上,一道極粗極深的箭頭處,那道箭頭從山谷正中央,首首地刺穿了幾層包圍圈
“用的是長蛇陣——把騎兵分成三隊,輪流衝鋒,日夜不停,不給敵軍喘息的機會,陣眼是這裡。”
她的手指移到蛇頭的位置,“先鋒必須是全軍最勇猛的將領,一旦蛇頭被斬,全隊潰散。
我親自帶隊衝鋒,身中兩箭,沒死,馬死了三匹,後來援軍趕到,我把叛軍逼到河邊,逼他們投降,他們不降,我就屠了他們全營。”
她抬起頭看著阿珩,阿珩正低著頭看那張羊皮紙,目光沿著那道極粗極深的箭頭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他的手指在蛇頭的位置停住了,那裡有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不是墨,是血,是子玉的血。
他抬起頭看著她,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和平時給他講故事時一模一樣,但他看見她的手指,在羊皮紙上輕輕撫過那道血痕時,指節微微白了一下。
“給你講這些,不是想讓你也去打仗。”
她把羊皮紙捲起來重新用皮繩捆好,放在書案旁邊那摞兵書最上面,“你學兵法是學來防身的,不是防敵人,是防自己人,將來這朝堂上會有無數人告訴你該怎麼打、往哪打、用什麼人。
你如果不懂兵事,就只能被他們牽著走”
阿珩把羊皮紙拿起來,放在案上重新攤開,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陣型圖,看著那些被血漬暈開的字跡,看著那道從山谷正中央刺穿包圍圈的箭頭。
他想起在獵場上,止戈倒下時用身體堵住洞口,血從胸口湧出來,染紅了他的衣襟。他想起佑安躺在行軍榻上渾身纏滿繃帶,聲音乾澀卻還在說“殿下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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