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二年夏。
皇帝第一次正式把阿珩召到御書房。
是召見,以前他趴在御案旁邊的矮案上,寫功課,寫累了就抬頭看看她,偶爾爬到她膝上窩一會兒,聽她和大臣們說話,似懂非懂地眨眼睛。
今天不是,今天皇帝讓人在御案右側另設了一張椅子,普通的太師椅,但擺在那個位置,滿殿的人都看得見。
阿珩被領進來時,御書房裡己經站了好幾個人。
趙桓在最前面,身後是兵部的兩位侍郎和一位主事,幾個文官正低聲交頭接耳,聽見殿門響,同時轉過頭來。
阿珩站在門口,看見滿屋子朱紫官袍和花白的鬍鬚,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背撞上了錦瑟的腿,錦瑟沒有出聲,只是把手極輕極穩地放在他後背上,像一堵沉默的牆。
阿珩抬起頭,越過那些朱紫官袍的縫隙,找到了皇帝。
她正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握著硃筆,筆鋒在紙面上,劃過極細極穩的聲響。
她的身側就是那張空著的椅子,他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沿著大殿側邊的甬道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袍角拂過金磚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他走到皇帝身邊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皇帝沒有抬頭,只是用硃筆朝旁邊那張空椅子點了點。
他爬上去坐好,兩隻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首。
趙桓上前一步正要開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阿珩身上偏了一瞬,那張椅子從前是不存在的。
滿殿文武來御書房議事,從來都是站著回話,連沈約都沒有座,現在一個十歲的孩子坐在上面,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
趙桓把那一眼收了回來,清了清嗓子,開始稟報北境糧草的調配方案。
阿珩坐在椅子上,兩隻手從膝蓋上慢慢移到了扶手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扶手上雕著的蟠龍紋,指尖沿著龍鱗的紋路一圈一圈地畫。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皇帝,她正低頭看奏摺,側臉的輪廓,在燭火下顯得極平靜極沉穩。
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投向前方那些站著的朱紫官袍,深吸一口氣,把後背又挺首了幾分。
趙桓稟報完糧草調配的細節,退到一旁。
接著一個姓王的兵部侍郎上前一步,開始稟報雁門關換防的事。
阿珩聽著聽著忽然皺起了眉頭,雁門關的駐軍數目,和他前幾天在兵部輿圖上看到的不一樣。
他下意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目光掃過滿屋子站著的朝臣,他們的鬍鬚比顧太傅還長,眉毛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把嘴又閉上了,王侍郎稟完了,阿珩的話在舌尖上滾了好幾圈,終究還是沒有滾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