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僮將兩扇雕滿纏枝蓮紋的紫檀木門,緩緩推開,抬腳邁過門檻,身後那兩扇雕滿纏枝蓮紋的紫檀木門便轟然合攏了。
門軸轉動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一塊巨石被推入井底,把所有屬於外面世界的聲音全部切斷。
阿珩下意識攥緊了袖口。
他先看見的不是人,是光。
這座樓沒有屋脊——不是真的沒有,是穹頂太高太高了,高到燭火照不到盡頭,只餘一片暖金色的光暈懸在頭頂,像是另一片天。
無數條金色緞帶,從穹窿高處垂落下來——織金、灑金、泥金、銷金,每一條緞帶都寬如成年男子的腰封,卻薄得,能透過燭火看見對面的人影。
緞帶在燭火與香霧中無風自動,被這樓裡無處不在的氣流託著。
有人在樓下揮袖,有人在樓上跑過迴廊,有人端起酒杯時,袖口帶起微不可查的微風。
所有這些動作攪動了空氣,而那些金色緞帶,便把每一絲擾動都變成了可視的波紋,在空中夢幻地舒捲著。
空氣裡瀰漫著甜膩醉人的香氣,層層疊疊地裹上來——沉香、龍涎、桂花、玫瑰、茉莉,還有酒,滾燙的、剛從銀壺裡斟入玉盞的黃酒。
烤肉時滴在炭火上炸開的油脂香,新鮮剝開的柑橘皮,被手指碾碎時濺出的汁水氣。
所有這些氣味攪在一起,被燭火烤得發燙,被緞帶攪得翻湧,像是有人把整座樓的空氣,都浸在了一缸醉人的香水裡。
阿珩站在門口,被這股香氣燻得有些發暈。
這裡的香氣像是痴纏的情人,撲上來,裹住他的頭髮、衣襟、手指,往他鼻腔裡鑽,往他肺腑裡灌。
像是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浸透了,才肯罷休。
然後他聽見了樂聲,西面八方同時響起的,左邊廂房裡有人在彈琵琶,輪指快得像雨打芭蕉,弦上濺出的音符,清脆密集,不容喘息;
右邊閣樓上有人在吹笛子,調子軟得像太湖水面上那層被晨風吹皺的薄霧。
每一個尾音都拖得纏綿悠長,像是一根絲線被無限地拉長,但永遠也斷不了。
正前方大廳深處,隱隱約約傳來編鐘和玉磬的合奏,那曲調莊重悠遠,和這座樓的氛圍格格不入。
卻又被那些金色緞帶,和氤氳香霧裹著,變成了一種微妙的背景音。
彷彿這座樓的主人,覺得光是絲竹還不夠,還要把祭祀天地宗廟的雅樂,也搬進來,才算湊齊了這場,極盡奢靡的盛宴。
他循著編鐘聲望去,看見大廳正中央的樂臺上坐著一整隊樂師,穿的是前朝宮廷樂師的制式袍服。
袖口寬寬的,領口繡著己經褪了色的雲紋,衣料是極好的錦緞,但錦緞上,有些地方己經磨出了線頭。
他們手裡的編鐘,不知是從哪座破落王府裡收來的,玉磬又是哪家敗落的世族,典當出來的。
那把琵琶的琴身上,有一道隱秘的裂紋,大約是從前哪位名妓的遺物,被識貨的商人用極低的價錢買來,又用極高的價錢賣給了這座樓。
此刻這些從各處搜刮來的舊物,正被擺在這座銷金窟的樂臺上,為那些摟著姑娘喝酒的客人,奏著莊重神聖,不可褻瀆的雅樂。
而客人中沒有人在聽,他們舉著酒杯,講著粗俗的笑話,手指在姑娘們裸露的肩膀上來回摩挲。
阿珩把這些細節一幀一幀地收進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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