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曾經能拉開三石強弓的手,此刻軟綿綿地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縮,卻連扣住扶手的力氣都聚不起來。
他的四肢都不想動,似乎一直在下沉。
四周是一片死寂的幽藍,耳朵裡被水堵得滿滿當當,聽不見外界的聲響,只能聽見自己那顆早已疲憊不堪的心臟,發出“咚……咚……”的緩慢搏動聲。
那聲音聽起來那樣遙遠,那樣無力,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停擺。
“二弟……皇位是大哥的……你要替大哥守住……”
“硯兒!你三哥是為了天下蒼生!那蕭明帝若是回來,這大晉就毀了!你得幫三弟!”
兩個聲音在腦海裡瘋狂地撕扯,像是兩把鈍刀,在他的神經上反覆拉鋸。
一邊是曾經許下的手足承諾,是那個溫潤如玉、教他讀書騎馬的大哥;一邊是如今坐在龍椅上、對他恩威並施、用權勢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三弟。
他夾在中間,像是被兩面磨盤上下碾壓。
他想救大哥的孩子,那個血脈相連的小侄子。那是這黑暗深海里唯一的一點微光。
可為了這點光,他必須把自己變成一個瘋子,一個廢人。
他必須對三弟表現出絕對的順從和絕望的愚蠢,才能換取那一點點苟延殘喘的空間。
“我是叛徒……”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背叛了大哥的信任,擁護了篡位的逆賊;又背叛了三弟的君恩,私藏了前朝的餘孽。
無論怎麼做,他都是錯的。
這種挫敗感從他小時候就已經開始,大哥是皇長子,從小就做為太子培養,三弟是皇上的小兒子,全是無盡的寵愛,唯有他,要陪大哥讀書,書讀的不好,太子太傅便要打他手心來勸導太子,要讓著三弟,稍有爭搶,父皇就會怪他不懂兄友弟恭。
皇家的長子,百姓家的小兒,原來中間的孩子都只是過渡,從來都得不到關注。
這種無望的罪惡感,像是無數根細密的針,扎進他的毛孔,隨著血液流向全身,帶來源源不斷的鈍痛。
喉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他想喊,想叫,想像以前那樣在演武場上嘶吼,把胸口的鬱氣都宣洩出來。
可是不行。
全身沒有力氣,喊不出來的。
他只能張了張嘴,像是離水的魚,乾癟地開合了兩下,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流進鬢髮裡,冰涼一片。
他就是個失心瘋,只不過人人都以為失心瘋會大哭大叫滿地打滾,實際上卻是彷彿沉入深海的底泥中,掙不脫,動不了。
“王爺?”
門外傳來老太監來福小心翼翼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天邊傳來,隔著厚厚的水層,聽著模糊不清。
“該……該用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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