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張嘴。說什麼自願,不過是趁本將不在,誘它立契畫押,強行把人扣在司裡罷了。一個停職待勘之人,也敢借靈撫司之名插手朝貢、染指皇禮。鄔宵寒,你當真不知死字怎麼寫——”蘇川目色一厲,猛地拔出腰間佩刀:“今日,本將偏要把這藥獸從你靈撫司帶走,我看誰攔得住!”
刀鋒出鞘的寒聲一響,檀寧也屏住了呼吸。
她聽得出蘇川此刻是盛怒失控,也聽得出鄔宵寒那份沉靜之下,有一線危險已繃到了極致。
若兩人真的打起來,她當然是要幫鄔宵寒的,但怎麼幫?
藥獸之力可以破虛妄,卻不能讓自己變成大力士。
她的目光悄悄往四周飄,思考從哪裡敲悶棍更合適。
“就憑你?”鄔宵寒右手扣上刀柄。拇指微微一頂,刀鋒自鞘中吐出一線寒芒。
兩人目光相撞,殺機幾乎在空中擦出火星。就在這時,庭外忽然傳來一道尖細嗓音,陰柔高亢,穿廊過雪而來,硬生生截斷了這場對峙。
“秦公公到——”迴廊盡頭,轉出一行宮人。為首那人五十上下,身披絳紫團鶴紋宮氅,麵皮敷得極白,唇角噙著一點紋絲不動的笑。
檀寧不知這人是誰,下意識看向鄔宵寒。
鄔宵寒雖未收刀,但刀鋒已經垂下了。注意到她的目光,他低聲道:“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
秦公公停在庭中,目光慢悠悠掃過兩人按在兵器上的手,也不知是打趣還是譏諷,拖著長腔嘆道:“哎喲,兩位大人這是做什麼?一個是替聖上巡邊靖亂的大將軍,一個是替聖上統攝妖靈事務的司正,都是陛下跟前得用的人。眼下倒好,竟在靈撫司裡擺起陣仗來了——”蘇川先瞥了秦公公一眼,又冷冷掃向鄔宵寒,到底先收了幾分氣勢,沉聲道:“秦公公來得倒巧。”
“巧不巧的,不敢當。”秦公公笑吟吟攏了攏袖子,“咱家是奉聖上的口諭來的。刀兵之事,且先收一收。”
蘇川將方才出鞘的佩刀“鏘”地一聲推回鞘中:“既是口諭,公公請講。”
鄔宵寒指節微松,那線寒芒無聲隱沒回鞘。
秦公公抬了抬下巴,身後一個小太監立時捧上一尾嵌金拂塵。他沒接,雙手攏在腹前,清了清嗓子,臉上的微笑淡了幾分:“聖上口諭——”檀寧站在鄔宵寒身後,聽秦公公拖著那把又尖又細的嗓音,一字一句宣下去。
“昨夜譚家貓妖之事,朕已知曉。此案牽涉人妖相殘、子欲弒母,又涉靈撫司緝押審斷,內情曲折,非尋常案可比。著涉案之人、涉案之妖,及經手官員,即刻入宮,朕意親審。”
高英卓匆匆趕到,正聽見最後一句,連忙上前領命。
蘇川冷笑一聲,目光仍死死釘在鄔宵寒與檀寧身上:“口諭裡雖沒提本將,可這藥獸原是本將押送入京的壽禮。如今出了這樣的岔子,本將自然也要進宮,親自向聖上稟明。”
秦公公像沒聽出他話裡的火氣,仍舊笑得和和氣氣:“將軍若願隨行,自是無妨。只是朱相也在明德殿陪著聖上,因天鹿暴斃一事,近來心情……可不大好。將軍待會兒說話,還是仔細些好。”
“朱相”二字一齣,蘇川面上怒意頓時一窒,眸中多了幾分掩不住的戒懼。
“既然諸位都省得了,”秦公公眯眼笑道,“那便別耽擱了。咱家還得趕回去覆命,諸位大人,請吧。”
他側身讓開一步,身後那串小太監也如斷開的珠子般貼到廊下兩側,低眉順眼地讓出通路。
檀寧沒進過宮,也沒見過朱相,但她能從眾人的反應上看出,那是一個比皇帝更厲害的人。
一個能夠真正決定她去留的人。
她不知道該怎樣說服這樣一個人,允許自己留在靈撫司。想到這裡,方才因曦光令生出的那點安穩,又悄然懸了起來。
她帶著這點不安走出靈撫司大門,原已自覺要跟在馬隊後徒步入宮。
才邁下臺階,便見前頭車馬已陸續往宮城方向去了。唯有鄔宵寒仍勒馬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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