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宵寒在此時開口,聲音冷而平:“上一任使妖背主,證據確已坐實。臣未按司律呈報,也未交獄署核斷,便先行處置,這是臣的過失。後續朝廷如何發落,臣並無異議。”
“……但她與前者不同。”
他頓了頓。
“背主之妖,臣已看走過一回。同樣的錯,臣不會再犯。”鄔宵寒垂下眼,“她若入我麾下,臣自會擔保到底……若再生差池,罪歸臣身。”
檀寧愣愣地看著鄔宵寒。
她為了能夠留下,繼續觀察他是否是自己的恩人,哪怕豁出性命,也毫不猶豫。但她從未想過,鄔宵寒會為了她,說出“罪歸臣身”這樣的話。
李聿託著腮,眼睛亮晶晶地問:“她到底有什麼本事,能叫你這樣護著?”
“自然是能省掉許多時間的藥獸能力。若明知她有此等用處,仍將她留作壽禮——”他語氣淡得近乎冷酷,“臣左不過是查案遲誤、救治不及,多領幾回罪罷了。”
朱賢面色淡淡,目光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壓在鄔宵寒身上:“大魏不是沒有仵作,也不是沒有醫官。一隻藥獸縱有奇異,難道便缺之不可?你想將她從萬壽禮中徵走,總得給出一個非她不可的理由。”
檀寧聽見殿中那些聲音一層層壓下來。
她若再沉默,鄔宵寒便只能獨自替她分辯;而她說不定也會重新變回那件沒有名字的壽禮。
檀寧不再猶豫,往前踏出一步。腕間銀鈴被衣袖一帶,泠然輕響,恰似一粒冰珠墜入深潭。
“啟稟聖上、相國,”她的音量不高,堅定又輕柔,硬生生在滿殿沉壓裡撥開一條通路,“藥獸的作用不止於此。”
殿中數道目光一齊落到她身上。
“仵作能驗傷驗屍,醫者能診病救人,可有一樣,是旁人難以替代的。”檀寧頓了頓,才繼續道,“我能聽音。”
李聿聞言眼睛一亮,連那隻粉白小豬都把耳朵支稜了起來。
“並非窺人心思,也算不得辨謊。只是能比旁人從聲音裡聽出更多東西。”
她怕以此還說服不了他們,拿出了自己睜眼說瞎話的本事。
“若只是驗屍,仵作確可代替。若只是治傷,醫官亦可代替。可要在審訊時,從一句話、一個音、一口氣裡,聽出旁人藏著的慌亂、惡念、死志,甚至病氣與將亡之兆——那便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了。”
滿殿眾人都在看她。他們神色各異,彷彿在掂量她這句話裡有多少水分。
檀寧正要再為自己說上幾句,鄔宵寒已先一步站到她身側,她原先獨自承受的目光,被他霎時分去一半。
他們離得那樣近,近到只消她再動一動,便能碰到他衣袖下垂落的指節。
“昨夜譚家一案,烏雲伏地時,滿庭之人都當她已認罪。”鄔宵寒沉聲說道,“是檀寧先聽出她話音裡的決絕與死意,臣才得以及時防備。若無她示警,譚仕傑今日未必還能活著站在這裡。”
朱賢聽完,眉心幾不可察地一沉,顯然仍有疑意。於他而言,檀寧和鄔宵寒方才那番話,玄而又玄,沒有真正算得上鐵證的東西。
他正欲開口,御案旁卻先傳來一陣清脆笑聲。
李聿一下坐直了身子,像是終於尋見了一件真正合心意的玩物:“有趣,實在有趣!”
他抬手指了指檀寧,臉上盡是壓不住的興味:“能聽氣息、辨人心、斷生死,這可比只會診病驗屍有意思多了。”
那隻粉白小豬也跟著在案上蹦了兩下,鼻頭一拱一拱的,顯然又想嚷嚷。朱賢冷眼一掃過去,它悻悻把兩隻前蹄收了回去,只敢小聲哼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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