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啊,你瞧,這不就是狐狸麼。”攤主放下手中已捏出雛形的磨喝樂,指了指後排正中的位置。那裡擺著一隻雪白的十尾狐狸,仰首望月,姿態靈巧,“狐狸招姻緣,小姑娘們最愛買這個。兩百文一個。”
“我不要白色的狐狸。”檀寧小聲說,“你能給我捏個九首九尾的紅色狐狸嗎?”
“九首九尾?”攤主變了臉色,“那不是兇獸蠪侄嗎?小姑娘,你買這個做什麼,這可不吉利。”
“我可以加錢!”她急忙說著,取下腰間屬於鄔宵寒的錢袋開啟,原本只想摸出一小粒銀子,誰知剛一低頭,便被裡頭滿滿一袋金子閃瞎了眼睛。
攤主喉嚨裡發出“喝”的一聲,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沒等檀寧說話,他已經急忙抓起新的泥團:“可以做!可以做!我現在就做!”
管她是要做白狐狸還是紅狐狸,這一刻,就算檀寧要捏相國朱賢,攤主也能咬著牙給捏出來。
檀寧好不容易才從錢袋裡翻出一枚銀錠,付了定錢,隨即滿懷期待地看著攤主取來泥料,先從狐身一點點捏起。
鄔宵寒站在不遠處等著,只看見檀寧急急忙忙同攤主說了幾句,對方便忙不迭取來新泥,重新捏起一隻磨喝樂。看來一時半刻是走不了了。
他倒不急,只是等得有些無聊。等了一炷香後,百無聊賴地從懷中取出檀寧先前再三叮囑他妥善保管的暖石,垂眼看了起來。
這東西怎麼看也沒什麼稀奇。她到底為什麼會那麼在意?他想來想去,只能想到——或許因為這是他送她的第一件東西。
鄔宵寒一面覺得她有些小題大做,一面又莫名有些輕飄飄的。他抬眼看向檀寧的背影,連自己何時揚起了嘴角都未察覺。
他剛要收起暖石,旁邊一個賣絡子的攤販忽然探過身來,主動同他搭話。
“這位郎君,不知可否讓小人看看那枚石頭?我賣了這些年絡子,還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一時實在新奇。”
鄔宵寒掃了一眼他攤子上的東西——五顏六色的香囊絡子和扇墜穗子,冷聲道:“你做這一行的,會沒見過?”
“小人確實沒見過。郎君瞧著,或許覺得天下絡子都大同小異,可小人就是吃這碗飯的,一眼便能看出其中門道。”攤販伸長脖子細看了片刻,語氣越發篤定,“若小人沒看錯,應是那位姑娘自己琢磨出來的樣式。”
他方才瞧見鄔宵寒與檀寧同行,猜到這石頭大約是姑娘送的,便笑著稱讚道:“那位姑娘手可真巧。這結打得既穩又漂亮,比尋常花結還要別緻。”
那股輕飄飄的感覺忽然沉了下去,化作一股溼冷的水流,悄無聲息地纏上他的腳踝。鄔宵寒的臉上已沒有了笑,只剩下一種怪異的緊繃:“……你確定這是市面上都沒有樣式?”
攤販笑道:“這確實不是市面上流傳的樣式。郎君若是不信,問問姑娘便知道了。”
問她?
先前還平平無奇的暖石,忽然變得猙獰刺眼。腳下那股被水淹沒般的溼冷,無聲無息漫上胸口,而那條褪色的藍色繩結,也彷彿在這一刻驟然收緊,狠狠勒住了鄔宵寒的心臟。
他緩緩看向磨喝樂攤前的檀寧。
她正滿面笑容地從攤主手中接過一隻赤紅的磨喝樂。那九條赤紅的尾巴,九顆醜陋的頭顱,即使隔著這段距離,他也仍舊一眼看清了。
他從前一直不明白,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嗜血兇獸,她為何偏偏不怕?
如今,他終於明白了。
“二月的時候,我找到了當年送出去的信物。”
他甚至愚蠢的,天真的,問她真的是同一件嗎。
“那是我自己做的,只有我會做。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啊,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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