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第六十三章 雪中出班(1)

作者:西楊庄·1個月前

第六十三章 雪中出班

第六十三章 雪中出班

雪是凌晨三點多開始落的。

起初不過是些細碎的雪沫子,打在磐安老宅那扇糊了舊報紙的木窗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像春蠶在啃食桑葉,又像是什麼遠方的生靈在用最溫柔的方式叩擊人間。邵福壽在睡夢裡翻了個身,隱約聽見了,但沒醒。他太乏了,前幾日剛跑完臘月裡最後一趟加急的郵班,腿肚子上的肉還在突突地跳,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胡亂拼湊起來,每一個關節都在用酸脹抗議著。他想著再睡一會兒,就一小會兒,等天亮透了再起來收拾那些積壓的郵件。可四點剛過,屋頂上“咔嚓”一聲悶響,像是哪根老朽的檁條終於不堪重負,又像是整座老宅在積雪的重壓下發出了一聲沉痛的嘆息,他才猛地睜開了眼睛。

屋子裡黑魆魆的,只有窗紙外透進來一片奇異的、不正常的白光,映得牆上那幅褪了色的毛主席像和對面掛著的一隻老式掛鐘輪廓分明。掛鐘的指標指在四點十二分,秒針還在一下一下地跳,發出單調而固執的“滴答”聲,彷彿這世上的一切都停擺了,只有時間還在不依不饒地往前走。他豎起耳朵,聽見院子裡有什麼東西正以沉默而執拗的勢頭往下壓,把空氣都擠得發悶。那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重感,像是整片天穹都在緩緩沉降,要把這間小小的屋子連同屋子裡的人一起,壓進大地深處去。

邵福壽掀開那床蓋了十幾年的厚棉被,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寒意從腳底板直竄上來,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同時刺入骨髓,激得他渾身一顫。他走到窗邊,用指甲摳開窗紙的一角,朝外覷了一眼。就這一眼,讓他徹底清醒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全被一種臃腫的白色裹住了,原本嶙峋的枝條此刻變得渾圓而笨拙,像一個個發福的巨人伸出的手臂,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靜默地矗立著。地上的雪已經積了足足有半尺深,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漲,把牆根下那幾只倒扣的醃菜罈子都埋成了一個個圓鼓鼓的小丘,把磨盤、水缸、柴垛,所有他熟悉的物件都吞進了那片無邊無際的白裡。鵝毛般的雪片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狂亂地飛舞,前赴後繼,彷彿老天爺打翻了一個巨大的麵粉甕,要把整個仁川鎮都囫圇個兒地埋進一片白茫茫的死寂裡去。他站在窗後看了很久,久到雪沫子從窗紙的破洞飄進來,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冰涼的水珠,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福壽......福壽啊?”

隔壁屋裡傳來母親的聲音,被厚重的門簾擋著,顯得又遠又悶,帶著老年人那種特有的、被驚醒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那聲音像一根細線,穿過幾道牆壁和滿屋子的寒氣,顫巍巍地遞到他耳朵裡。

“今天......今天別出去了吧?娘聽著這雪,怕是一天兩天停不下來......你就歇一天,就一天,行不行?”

邵福壽沒應聲。他站在黑暗裡,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又沉又穩。那心跳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深處擂著鼓,告訴他今天非去不可。他走到牆邊,摸索著拉了一下燈繩,頭頂那顆十五瓦的燈泡亮了,發出昏黃的光,在逼仄的房間裡投下他瘦長而沉默的影子。那影子貼在牆上,隨著燈泡的微顫輕輕晃動,像另一個自己,在無聲地看著他。

邵福壽開始穿衣服。先是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棉毛褲,膝蓋處已經磨得薄如蟬翼,透過去能看見裡面青色的血管。外套一條藏青色的卡其布褲子,褲腳處磨得起了毛邊,露出裡面一圈灰白的線頭。再往上,是一件打著補丁的粗線毛衣,肩頭和肘部各有一塊顏色不一的補丁,是他自己用針線胡亂縫上去的,針腳歪歪扭扭,像一條爬行的蜈蚣。最後套上那件綠色的郵政制服棉襖。棉襖的袖口已經磨得發亮,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棉絮,銅紐扣掉了一顆,他用一根黑線縫了個別針彆著,別針的針尖偶爾會扎到胸口,他早就習慣了那點微不足道的刺痛。他穿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彷彿不是在穿衣,而是在披掛一副出征的鎧甲。他把棉襖的每一顆釦子都扣好,把領子翻得整整齊齊,又用力拽了拽下襬,讓衣服服帖地裹住身體。

“福壽!”母親的聲音又高了,帶著催促和懇求,甚至有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抖,“這麼大的雪,山路肯定封了!你聽孃的話,就歇一天,啊?你上個月的腰傷才剛好,這要是再犯了,你讓娘怎麼辦......”

邵福壽終於把棉襖的拉鍊拉到頂,冰涼的金屬觸感硌著下巴,那點涼意讓他打了個激靈。他拿起床頭櫃上那頂綠色的棉帽子,正了正帽簷上那顆褪了色的五角星,才開口:“娘,粥熬了嗎?”聲音不高,卻像石子投進深水,穩穩地沉了下去。

邵福壽推門出去的時候,堂屋裡已經亮了燈。一盞二十五瓦的燈泡掛在房梁正中,把整個屋子照得明暗交錯。母親正佝僂著腰站在灶間門口,她穿著一件藍底碎花的舊棉襖,頭髮花白,用一根黑皮筋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隨著她身體的輕微晃動而顫動。她的臉上佈滿了溝壑般的皺紋,像是被歲月用刀子一筆一筆刻出來的,每一道紋路里都藏著說不盡的擔憂和牽掛。兩隻手無意識地攥著圍裙的邊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神透過廚房氤氳的水汽,擔憂地望著院子裡那堵正在被雪一寸寸吞沒的矮牆,那堵牆是她和邵福壽的父親當年親手砌的,用的每一塊石頭都是從後山溪溝裡撿來的,如今它在雪中漸漸矮下去,矮下去,像是要被時光抹去所有的痕跡。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幅年代久遠、色調暗淡的油畫,美得讓人心碎。

“熬了。”母親說,聲音低了下去,像是終於認了命,“小米粥,還臥了兩個荷包蛋。”她轉身走進灶間,從大鐵鍋裡舀出一碗熱騰騰的粥。米粒已經熬得開了花,粘稠的粥面上浮著一層淺黃色的米油,散發著樸實而溫暖的香氣。兩個荷包蛋臥在粥面上,蛋白潔白如玉,蛋黃飽滿圓潤,像兩隻小太陽。她又從灶臺上一個青花小罐裡捏了一小撮翠綠的蔥花,細細地撒在上面,綠的、白的、黃的,三色分明,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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