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第五十九章 初談婚姻(1)

作者:西楊庄·1個月前

第五十九章 初談婚姻

第五十九章 初談婚姻

老太太聽完,沉默了很久,只有粗重而渾濁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起伏著,那呼吸裡帶著一種被壓住了的顫抖。然後,她顫巍巍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手帕包,手帕是藍底白花的,邊角已經洗得發了白。她一層一層地開啟,裡面露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最大面額是一張五塊的,剩下的都是一塊兩塊的毛票。她抽出那張五塊的遞給邵福壽,手指頭抖得厲害,那張紙幣跟著顫顫地晃:“邵同志,辛苦你了,拿著買碗麵吃。”邵福壽把她的手輕輕地推了回去,幫她把那幾張零錢重新疊好包進手帕裡,繫了一個結,塞回她的褲兜。“大娘,我不收錢。寫信不收錢,以後寄信,您把信封貼好郵票交給我就成,我幫您投到鎮上的郵筒裡去。”老太太把錢塞回口袋,抬起一雙被白內障蒙得灰濛濛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目光從那有些花白的鬢角移到因常年風吹日曬而變得粗糙的面龐上,又移到那雙因為握了十幾年車把而佈滿老繭的手上,像是在端詳一件極為珍貴的、只在傳說裡聽過卻從未見過的東西。沉默了片刻,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邵福壽平靜的心湖:“邵同志,你結婚沒有?”

邵福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問得愣住了。他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掌心的粗繭在頭髮上刮出沙沙的聲響:“沒呢。”“三十好幾了吧?”老太太追問,語速快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躲閃的關切。他想了想,認真地答道:“三十五了。”老太太“嘖”了兩聲,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不容置疑的惋惜和焦急,眉頭微微蹙了起來,整張臉的皺紋都跟著往眉心擠:“該找了。你是個好人,肯定能找個好姑娘。別總在路上跑,把自己耽誤了。”她又壓低了聲音,像在說什麼機密一樣湊近了一點,渾濁的眼裡有一點光在閃,“我那閨女,今年二十七了,也在外面打工,人長得不醜,性子也好,你要不要......”邵福壽趕緊擺了擺手,臉上浮起一絲窘迫的紅暈,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他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心裡的汗,笑著打斷了她:“大娘,信要緊,信要緊。我把地址再跟您對一遍,您聽聽對不對。”老太太被他岔開了話題,嘆了口氣,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但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裡還帶著一絲不肯罷休的固執。他把信仔細摺好,裝進信封,用膠水封了口,把口沿壓得平平整整的,又幫老太太寫好了收件地址,字跡工工整整的,每一個筆畫都清清楚楚。老太太接過信,像接過什麼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最裡層的口袋裡,用手掌在外面拍了兩下,這才蹣跚著轉身走了,駝著的背影在石階盡頭的山風裡慢慢變小,最後拐過一道彎,不見了。邵福壽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卻在他的心壁上留下了一圈綿長的迴音。

婚姻,這個字眼對邵福壽來說,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物。母親確實催過,早幾年催得緊,隔三差五就在飯桌上提起,說誰家的小子比你小兩歲孩子都上小學了,說誰家姑娘長得齊整性格也好介紹給你認識認識。託人給他說過幾個姑娘,有的是鎮上的,有的是鄰村的,還有一個是縣城的表親介紹的。但每次對方一聽說是郵遞員,整天在山裡跑,沒日沒夜地顛,見面都難,就都沒了下文。有一個姑娘倒是見過一面,在鎮上唯一的小飯館裡,隔著桌子坐了半個小時,姑娘問他:“你以後打算一直跑郵路嗎?”他說:“打算。”姑娘就笑了笑,沒再說什麼,那頓飯吃完就再也沒聯絡了。母親後來也洩了氣,不再張羅著給他相親了,只是偶爾在吃飯的時候,看著兒子風塵僕僕的臉——那張臉上又添了一道被山風割出來的口子,又曬黑了一層——會嘆一口氣,喃喃地說:“什麼時候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母親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邵福壽每次都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針尖,輕輕紮在他心上的某個位置。他沒有回答,只是扒飯的動作會加快幾分,把臉埋進碗裡,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些話語和隨之而來的、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的愧疚一併吞進肚裡去。

可邵福壽自己並不覺得生活中有什麼缺失。郵路就是他的世界,那二十一個村莊的一百多戶人家,就是他的親人。他知道趙大娘的風溼病每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膝蓋腫得老高,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她每次託他帶膏藥的時候都會囑咐“要那種大張的,貼得牢的”;他知道嶺下王會計的兒子今年高考,成績不錯,上了省城的本科線,王會計那天拿著錄取通知書的手抖得差點拿不穩;他知道半坑老劉頭每天下午四點必定準時搬個小馬紮坐在門口,等他的《浙江日報》,有時候報紙晚到了幾分鐘,老頭就會站起來往路口張望,手搭在額頭上遮著日頭;他知道楊梅嶺那對夫妻最近因為賣茶葉的錢吵了嘴,丈夫嫌妻子把茶價壓低了賣,妻子嫌丈夫不會跟茶商討價還價,兩個人幾天沒說話,邵福壽那天去送信的時候特意在兩人面前多站了一會兒,扯了幾句閒話,把話題往茶葉上引了引,聊著聊著兩個人居然接了話茬,你一句我一句地又搭上了腔;他也知道白巖腳王大爺,其實一直在悄悄攢錢,把每個月撫卹金裡省下來的那十幾二十塊藏在床底的瓦罐裡,想給孫子買個新書包,那個書包他在鎮上的文具店看了好幾回,深藍色的,上面印著奧特曼,等春節孫子從溫州回來時給他一個驚喜。這些細碎而真實的人間煙火,密密匝匝地織成了一張大網,把他牢牢地網在中間,網裡的每一根絲線都連著一個人的期待、一個人的依賴、一個人的日子。這張網給了他一種外人難以理解的充實和歸屬感,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條魚知道自己被水流裹著,水流就是它的整個宇宙,它無需跳出去看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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