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雨夜驚魂
第七十九章:雨夜驚魂
邵福壽開得極慢,極穩,精神高度集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
後座上的孕婦攥著安全帶,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一張臉因為陣痛而扭曲,汗水把鬢角的頭髮都貼在臉上。她丈夫坐在旁邊,抱著她的肩膀,嘴上不停地安慰,自己聲音卻在發抖。開到一半,孕婦突然“啊”地叫了一聲,聲音尖利得像刀片刮過玻璃。
邵福壽心裡一緊,從後視鏡裡看見她身子弓了起來。他嚇得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而下,比孕婦的還多。他一邊死死把住方向盤,避著路上的積水和碎石,一邊用他所能發出的最平穩的聲音說:“快了快了!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你們看,前面那個山拐角,過去就是衛生院的後門!我閉著眼都能開到!”他嘴上說著,腦子裡飛速地盤算,萬一......萬一......他不敢想那個萬一。
邵福壽把油門輕輕踩下去一點,車速提了些,但仍在可控範圍內。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車身猛地一跳,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聽到後座傳來一聲悶哼,隨即是丈夫驚慌失措的呼喊。他咬了咬牙,方向盤穩穩地握住。最後那段下坡路,他幾乎是利用慣性滑下去的,剎車輕點輕放,終於看到衛生院後門那扇鐵門了。他按了三聲喇叭,門衛認出他的車,提前開了門。
邵福壽直接開到急診樓門口,還沒停穩,丈夫就跳下車去喊醫生。
後來,孩子平安降生了,母子平安。那家人抱著孩子來所裡,粉嘟嘟的小肉球,眼睛還沒睜開,小嘴一努一努的。他們非要邵福壽抱抱,說讓孩子認他做乾爹。邵福壽嚇得連連後退,雙手在褲子上擦了又擦,擦得手心都紅了,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那肉球軟得不像話,他胳膊僵得一動不敢動,像舉著一件稀世珍寶,臉憋得通紅,大氣都不敢喘。那家人看他那模樣,都笑了,把孩子抱回去,他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發現自己的胳膊還在微微發抖。
除了孕婦,還有那些慢性病的老人。
邵福壽幫七個老人輾轉去縣城醫院代取過處方藥。有一次,為了拿到一種緊缺的胰島素,他在縣醫院藥房的視窗前耗了一整個上午。醫院裡人不多,但每個人都戴著口罩,彼此隔著遠遠的距離,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道,混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壓抑的焦慮。候診區那些鐵椅子,冰涼冰涼的,他坐在那兒,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腳邊放著一個空了的郵包。他不敢走動,怕一走開視窗就叫號錯過了。
邵福壽盯著視窗上方那個電子屏,紅色的數字一跳一跳的,跳得他心慌。旁邊有個老太太也在等,她戴著兩層口罩,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病歷,她每隔幾分鐘就站起來,走到視窗前看一眼,又退回去坐下,嘴裡念念叨叨的,聽不清說什麼。
邵福壽想勸她坐穩當,又怕惹她不高興,便只是把自己的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終於,視窗的擴音器叫了他的號,那聲音像一道赦令,他“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快步走過去,把老人的病歷和處方單從視窗下面的凹槽遞進去。護士接過去,翻了翻,隔著玻璃和口罩,聲音發悶:“這藥庫存緊張,只剩兩支了。”他心裡猛地一沉,嘴上卻連聲說:“夠了夠了!先拿兩支!下週我再來!”他接過那兩支小小的藥盒,像捧著兩塊金磚,小心地放進郵包最裡層的夾袋裡,拉鍊拉好,又按了按,才放心。
走出醫院大門,陽光白花花的,晃得邵福壽眼睛疼。他站在臺階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裡已經在盤算,下週得提前一天來,再早點,也許能多拿到一支。
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在邵福壽腦海裡走馬燈似的轉著。他看著桌上那張皺巴巴的牛皮紙,那些母親用炭條畫下的符號,忽然覺得那上面每一個圈、每一個叉,都不再是簡單的記號,它們有了溫度,有了重量,有了心跳。它們是他的三個月,也是鄉親們的三個月,是整個被口罩和消毒水籠罩下的、沉默而堅韌的春天。
邵福壽正出神,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所長老劉的大嗓門隔著院子就響起來了:“老邵!老邵!快出來!縣裡來人了!”
邵福壽一驚,下意識地想把那張牛皮紙塞回抽屜,但晚了。門被推開,午後刺眼的陽光湧進來,跟著陽光一起湧進來的,是兩個陌生人。前面那個扛著一臺黑黢黢的攝像機,鏡頭像一隻巨大的眼睛,黑洞洞地盯著他。後面那個拿著個採訪本,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亮晶晶的,像發現了什麼寶藏。所長老劉跟在後面,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連聲說:“這是縣郵政局宣傳科的同志!特意來採訪你的!老邵,你可給咱們所爭光了!”
邵福壽愣在那兒,手裡還攥著那張牛皮紙。他下意識地往分揀臺後面躲了躲,那臺子堆滿了待分的郵件,花花綠綠的,散發出紙張和膠帶混合的氣味。他窘迫地連連擺手:“沒什麼好拍的!真的!我這就乾點分內活!你們......你們別拍了!”他一邊說一邊退,後背撞在牆上,退無可退。
那扛攝像機的年輕人果然把鏡頭對準了邵福壽,紅色的指示燈亮了,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邵福壽覺得那隻“眼睛”在審視他,在剝自己的皮,把他那些平凡的、不值一提的瑣事放大成某種他根本不配的東西。他渾身不自在,兩隻手在身前絞著,十根粗糙的手指擰成了一股麻花。
拿採訪本的記者走上前來,笑容溫和,聲音也溫和:“邵師傅,別緊張,我們就隨便聊聊。聽說您這張清單......”他的目光落在邵福壽手中的牛皮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