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第七十七章:二八大杠(1)

作者:西楊庄·22天前

第七十七章:二八大槓

第七十七章:二八大槓

邵福壽跨上那輛二八大槓。車是所裡配的,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但鏈條和輪胎被他保養得極好,擦得黑亮。腳蹬子一踩,鏈條發出“咯噔咯噔”有節奏的聲響,出了院門,拐上那條通往山外的土路。土路兩旁是水田,稻茬還留在泥裡,幾隻白鷺縮著脖子立在田埂上,見他來了,不慌不忙地撲扇兩下翅膀,飛到更遠處去了。晨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把他最後一個哈欠給壓了回去。

第一趟是往東坑送。東坑是這條郵路最遠的村子,窩在兩座大山夾著的溝裡,路窄得只容一輛板車透過。邵福壽騎到一半,上坡,索性下來推著走。坡上全是碎石子,車輪碾過去,沙沙地響,像蠶在啃桑葉。坡頂有棵歪脖子老楓樹,樹下坐著個老漢,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那老漢見他上來,磕了磕煙鍋,問:“小邵,今兒有我的藥不?”

邵福壽停下來,抹了把汗,從郵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李大爺,您的降壓藥,縣城醫院託人捎來的,說讓您按時吃,一天一片,別斷。”

李大爺接過信封,眯著眼看了半天,也不開啟,就往懷裡一揣。“難為你,這當口還往這兒跑。”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邵福壽,望向山外那片陰沉沉的天,“聽說鎮上有家超市,東西都被人搶光了?”

“沒那麼邪乎,”邵福壽把車撐好,擰開水壺灌了一口,“政府管著呢,供應上了。就是有些東西緊俏,您要缺什麼,跟我說。”

李大爺擺擺手:“不缺不缺,山裡人,餓不著。倒是你,小邵,自己當心點。你天天跑這麼多家,可別把啥東西帶回來。”他指了指自己的口罩,那口罩洗得發白了,邊沿的線都鬆了,“這東西,我戴著悶得慌,但孩子們非讓戴。”

邵福壽心裡動了一下。他看見老人渾濁的眼底深處,有一絲極力掩藏的懼意。那懼意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不動聲色,底下卻在洶湧。他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重新跨上車。下坡的路騎起來飛快,風在耳邊呼嘯,把李大爺那句話吹得零零碎碎:“......當心點......別把啥東西帶回來......”

他當然當心。每次從一戶人家出來,他都用隨身帶的小噴壺往手上、車把上噴酒精。那股刺鼻的氣味跟著他一天,鑽進衣服纖維裡,盤踞在鼻腔黏膜上,夜裡回到家,他總覺得還能聞到。母親會站在院門口,用一根長竹竿挑著另一壺兌了水的酒精,隔著一米多的距離,把他從頭到腳噴一遍。那感覺像一隻巨大的、溼冷的舌頭,把他整個人舔得透透的。然後他才能進灶房,坐在那張矮凳上,把一天的事,一樣一樣,念給母親聽。

母親就坐在灶膛口的蒲團上。灶膛裡餘燼未熄,偶爾蹦出一個火星,“噼啪”一聲,在昏暗的灶房裡亮一瞬,又滅了。她把那張牛皮紙擱在膝蓋上,手裡捏著一截燒過的炭條——就是灶膛裡那種細長的、烏黑的硬木炭,燒透了芯子,一捏一手黑。她耳朵聽著邵福壽說話,眼睛卻專注地盯著紙面,粗糙的手指捏著那脆弱的炭條,像捏著一根繡花針。

“今兒給東坑李大爺送了降壓藥,又幫半坑的張家嫂子帶了兩包鹽,還有白巖腳王大爺要的......那個,治腰疼的膏藥,我跑了兩家藥店才買著,貴得很,一貼五塊錢,王大爺給了六塊,說多的不用找,我硬塞回去一塊,他還不樂意......”

邵福壽的聲音在暮色裡流淌,低沉、沙啞,帶著一天的疲憊,卻也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像一條老河,不急不緩地淌著。母親不吭聲,只是專注地畫。大米,她就畫一個不太圓的圈,圈的中間點一個點——那是米粒的意思。麵粉,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叉,像兩根交叉的樹枝——她說是“面”字裡那兩個豎。藥品,畫一個小小的加號——那是她年輕時在鎮衛生所見過紅十字標誌,烙在記憶裡了。蔬菜水果,她畫一道波浪線,表示“多”得數不清。她不管畫得像不像,只管畫,畫得極慢,極認真。炭條在紙上摩擦,發出沙沙的細響,那聲音和邵福壽的說話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沒有譜子的二重奏。灶膛裡的紅光一明一滅,把母子倆的影子投在對面斑駁的土牆上。邵福壽的影子高大而沉穩,母親影子佝僂而專注,一高一矮,一靜一動,中間隔著一團暖融融的火光。那幅畫面定格在牆上,像一齣沉默的皮影戲,每一幀都刻著光陰的包漿。

偶爾,母親會停下筆,抬起頭,用那雙被灶煙燻得有些迷濛的眼睛看著他,問一句:“趙家媳婦,她肚子裡的娃,沒事吧?”她記得每一個名字。邵福壽提到誰,她就在心裡給那人編一個號,下次再提到,她腦子裡立時就浮出那人的模樣。

“沒事,”邵福壽說,“今天給她帶了一罐奶粉,她婆婆接的,高興得不得了,非塞給我兩個煮雞蛋。”

母親點點頭,又低下頭去畫。炭條“啪”一聲,斷成兩截。她也不吭聲,不緊不慢地撿起另一截,繼續畫。斷掉的那截落在她圍裙上,留下一條黑黑的印子,她拂了拂,沒拂掉,便由著它去了。

三個月,九十多個這樣的夜晚。那張牛皮紙從最初的空白,到漸漸被符號填滿,再到符號擠著符號,有些地方甚至畫得疊了層,像一幅神秘的星圖。它越來越皺,邊角被母親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炭灰浸進紙的纖維裡,把整張紙都染成一種斑駁的灰黑色。那上面的每一個圈、每一個叉、每一個加號,都對應著一個具體的人、一件具體的事、一段具體的路。邵福壽後來把這張紙拿去所裡,請新來的大學生幫忙謄抄。那大學生姓林,剛分配來沒多久,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鏡片一圈一圈的,像酒瓶底。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