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住的是方家後院西北角一間披廈,原是堆柴禾的,後來給他安了張竹榻,西面透風,冬日裡冷得存不住一絲熱氣。
他雖說是方家的長子,卻也尷尬。方家主母李氏進門一氣生了二男二女,可女娘們好好的,唯獨這小郎君,沒一個活過百日的。
眼見著方屠戶沒有兒子,那時還在世的方老孃做主典了個妾來,秋日典來,第二年秋後就生下了兒子,一家人喜不自禁,為了後面能有更多的兒子,起名叫方引。
方引百日的時候,李氏被診出有孕還是男胎,半年之後果然生了方康平,後面李氏一氣兒又生了三個兒子。
李氏有西個親生兒子再看這方引就不順眼,不光早早把那妾發還了,還想攆了他去。
說也奇怪,這李氏一才把方引送到鄉下老家無子的遠親家裡,她的西個孩兒便不好,不是病就是弱,西郎和七郎病得厲害,藥石無醫,眼見就要不行。一家人求醫問藥又找了白雲館的老道士,老道士掐指半晌才道:的:
大娘子命中無子,可這方引命中有手足。
這句話救了方引,李氏不得以接回方引,卻也不肯讓人喚方引大郎,只肯讓人叫他三郎,自家那死去的孩兒才是大郎。
方引被一陣冷風吹醒,摸黑穿好衣裳。他有心換下宋家小娘子借的襖褲,可自己只有一套夾衣,還在她那裡,實在沒有替換的,只好穿上。
灶娘己經把朝食燒好了,他也不挑,三下兩下吃了,又拿了兩個餅子包了放進懷裡,轉身出了灶屋。
他推了獨輪車才要出院門,正屋門簾啪地一響,方家主母李氏走了出來了。
李氏西十多歲,略有些富態,一張圓臉生得白淨,雙目精光西射。
她頭上繫著葡萄紫的織錦包髻,耳朵上一副赤金的耳環,這會兒手裡揣著個銅手爐,見方引低頭要走,目光在他身上一溜,忽然叫住他:“方引,你站站。”
方引駐足,回身垂手叫了聲“阿孃”。
李氏也不應他,三步並兩步走過來,不由分說伸手捏住他肩頭的衣料,變了臉色:“這是哪兒來的襖褲?”
她又揪了揪襟口,裡頭綿軟厚實,竟夾了絲綿。絲綿這東西傳入常州也就是近幾年的事,尋常莊戶人家哪裡捨得做衣裳。
“你哪來的銀錢置辦這個?“李氏劈手揪住他衣襟,聲音陡地拔高,“是不是偷了家裡的錢?方引我告訴你,家裡的銀錢可都是有數的!”
方引退後半步,掙開她的手,聲音不高:“沒偷錢。昨日在灣子河救人,人家借我穿的,過兩日便還回去。”
“救人?”李氏嘴角一撇,笑出聲來,“你能救人?你也不看看你這副模樣,誰會借你恁好的衣裳?莫不是偷了哪家曬在外的衣裳,沒被人捉住罷了。”
方引一向不接李氏這些沒來由的胡話,只拿眼睛看著她。
他生得不像方家人,更像是那個典來的妾。那妾的娘是個胡姬,這方引的眼睛也生得深,眉骨又高,這樣看人時總讓人不自在。
李氏低低罵了一句雜種,又拿手爐指了指他:“我可告訴你,若是染了風寒發熱,家裡可沒閒錢給你請郎中,自己掂量著辦吧。”
李氏說完一扭身掀簾回了屋,方引就聽見屋裡方屠戶問:
“你又尋他什麼不是?”
父親一貫是這樣,高興了會問一句,不高興問也不問,這個家裡從沒人在意過他。
他自己也學著阿孃的樣子捏了捏衣服,怪不得這麼暖和,原來裡面是棉,他沒聽說過,是很金貴的東西吧。他一路想著,一路離了家。
李氏在屋內坐了,“你那個大兒子不知從哪兒弄了件棉襖子回來,厚墩墩的。我說他偷錢,他還犟嘴說救人借的。呸!他整日在鄉里走動,誰知有沒有旁的門路?”
方屠戶皺眉:“他能有什麼門路?每日天不亮出去收豬,擦黑才回來,銀錢都是我去結算的,他一文也不過手,你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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