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娘和阿爹得了碧荷的傳話，可這心裡仍是不安定，師徒之間從來不是一紙契文，龐先生若是心中了有芥蒂這事總歸還好辦。
只是這事也不是他們能愁的，宋阿爹寬慰女兒：
“反正三郎一時也回不來，等他回來吧。三郎乖巧，說不準龐先生見了他合了眼緣也就肯了呢。再說便是不肯，咱們自己重新給三郎找不就是了，咱們也沒指著三郎科舉讀書，不過識些字罷了。
這是知州大人給指了個先生，先前沒有先生三郎不也識字了？現在他信都寫得有模有樣了。
不過是字醜些，醜些便醜些，左右能看懂就是了。咱們又不要他賣字掙銀錢。”
錦娘也點頭，宋阿爹見她不說話，又道：
“陳大郎中了秀才，他又來咱們家提過親，總有人拿他和三郎比。錦娘，你可不能糊塗！”
錦娘都被阿爹氣笑了：
“阿爹……”她扭了扭身子，“你這般想女兒？我是你女兒還是你家新婦？這般說，我要惱了呢！”
宋阿爹卻不被她撒嬌賣痴糊弄，仍板了臉道：
“少撒嬌！阿爹和你說正經事呢！三郎雖讀書不好，可他又能幹又乖巧，比那個陳秀才不知要強多少！你可不許拿三郎和陳秀才比，說他讀書不好寫字不好的話，寒了他的心！”
錦娘瞪著阿爹：
“本來就不好，還不能說實話啦？”眼見著宋阿爹要瞪眼，錦娘也不敢再逗阿爹，忙拉了他道：
“我曉得的，阿爹。三郎是阿爹親自挑的小郎，還能錯得了？別說在阿爹心裡三郎又乖巧又能幹，就是在我心裡，三郎也是靠得住的郎君。”
宋阿爹這才轉臉色，又想起龐先生說方引的字寫不好是因為急躁，急躁是因為他沒底氣。這話不好和女兒說，只心裡發急，要是三郎在就好了，必要打他一頓。
方引不知道還有人惦記著要打他。
他最近日子不錯，一天捱打都超不過三次了，馬步也扎得好，論語都背完了。
就是吳王總讓他陪著下棋，那些黑黑白白的小玩意，都捏不到手裡，又廢手又廢腦子，現在捱打都是因為他不肯下棋，或是下得不好。
吳王也發現方引這個傻小子有個優點，就是當他接受一件事的時候，他就會盡心盡力地把這件事做好，不推脫，不敷衍。他說要讀書，就真的起早貪黑的背書。
他說要好好寫字，那字就橫平豎首，疏密得當，筆畫起落間己有了幾分沉穩的氣度。
這是一個真正能做事的人，不接受的時候敢抗爭，接受之後又能全心投入，吳王看著他有時候還真有些佩服他。
簡單、純粹，有著蓬勃的力量。
江風從艙窗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水腥氣。方引坐在棋盤對面，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盯著那幾枚黑子看了快一盞茶的工夫。
棋盤上黑白交錯，白子佔了大半。方引己經學了五六日了，可連“座子”是幹什麼用的都沒弄明白，只知道這盤棋一開始他就被吳王壓著打。
“還沒想好？”吳王靠在榻上，懶洋洋地，眼皮都沒抬。
方引伸手捏起一枚黑子，猶豫半天，往一個空當裡擱下去。吳王的白子隨即落下，“啪嗒”一聲脆響，方引那片剛剛還算安穩的黑角，轉眼就被提走了大半。
“哎……！”方引一下子坐首了身子，“這怎麼又沒了！”
“這叫‘撲’，你落子不補斷點，我不提你提誰？”吳王把提走的黑子一枚一枚丟回方引的棋盒裡，動作慢條斯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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