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煜緩睜開眼。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灰濛，像是被厚重的棉絮捂住了雙眼，連眼前的人影都模糊成一團輪廓。鼻尖縈繞著一股奇異的混合氣息——有草木的清苦，有山澗的溼潤，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那是杜歸凡親手調配的醒神湯。喉嚨乾澀得像是要冒火，每一次吞嚥都牽扯著筋骨的劇痛，渾身的骨頭彷彿被拆碎了又隨意拼合，稍一微動，便傳來針扎般的麻木。
他費力地眨了眨眼，視線一點點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頂粗糙的木樑。那是九龍山深處常見的松柏木，還帶著未褪盡的樹皮紋理，樑上懸著幾串風乾的野菌，絕非宮中那般雕樑畫棟的陳設。視線下移，是斑駁的土坯牆壁，牆皮剝落處露出黃褐色的泥土，牆角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黴，角落裡甚至還蜷著一隻打盹的野貓，被動靜驚醒，“喵嗚”一聲竄入了暗處。
這不是他熟悉的東宮，也不是京城的任何一處行宮。
“趙虎……張清……”
他開口時，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每一個字都帶著細碎的痛感。他微微轉動脖頸，看向眼前的三人，眼神里的迷茫如同濃霧般漫溢，濃得化不開。
“我這是在哪兒？”
話音剛落，渾身的痠痛便如潮水般湧來。他只覺得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每一根筋骨都在叫囂，彷彿被重錘反覆碾過，連抬手的力氣都微乎其微。他忍不住皺緊眉頭，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趙虎，張清，我怎麼渾身痠痛，像是散了架一樣？”
張清連忙爬起身，顧不上擦拭臉上的淚漬，他快步撲到榻邊，想要觸碰太子的額頭，又怕驚擾了他，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才輕輕落下。指尖觸到的皮膚帶著溫熱，不再是之前那般冰冷僵硬，他懸著的心瞬間落回實處，哽咽著泣道：“公子，您在九龍山的望星莊啊！您……您是被這位神醫杜歸凡救醒的！”
在這荒郊野地，在這緊要關頭，又將這大子的奇症救治，不是神醫是什麼！
說不定是神仙呢！
趙虎接過話頭，聲音裡滿是沉痛與慶幸：“公子，您還記得西五天前的事嗎？您來為了救皇后娘娘，非要來這九龍山採回千年神芝，山中突遇狂風，不慎沾染了它的陰寒之氣，引來了邪祟入體，得了這怪症。正當我們束手無策，是這位神醫用九龍山的靈草和秘法，為您驅邪鎮煞，這才把您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後怕：“昨天到現在，這位神醫一首守在您身邊，方才您氣息漸穩，他才說您該醒了，讓我們好生照料。”
太子的腦海裡，零星的記憶碎片漸漸拼湊完整。
那是半月前，母后突然昏迷，不省人事，太醫們都束手無策。皇上發怒說若不能救活，太醫們全都該死。
作為太子，也急得團團轉。後面有位太醫說，他聽說距京城百里的九龍山有神奇的千年靈芝，若能尋得，皇后便有可救。
太子一聽，便連父皇也沒稟報，便帶著親衛張清趙虎出發。來到九龍山，一時也無處尋找。來到深坳處，忽然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湧入經脈，彷彿有無數冰蟲鑽入骨髓，他瞬間渾身僵硬，意識也開始模糊。
後來，他彷彿陷入了一場無盡的沉睡。身體冰冷僵硬，無法動彈，意識卻清醒無比，能聽到張清和趙虎的焦急呼喊，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那種被困在軀殼裡的絕望，幾乎將他吞噬。
“我……睡了多久？”太子艱難地問道，視線掃過這間簡陋的山房。
“整整三天三夜。”張清擦了擦眼淚，端過一旁熬好的藥湯，小心翼翼地喂到太子嘴邊，“公子，這是神醫配的祛邪湯，喝了能好得快些。”
藥湯入口微苦，入喉卻有一股暖流緩緩散開，順著經脈遊走，漸漸驅散了那股刺骨的寒意。太子連著喝了半碗，身上的僵硬感悄然消退，渾身的痠痛也稍稍緩解，意識愈發清明。
他看著眼前的兩人，心中百感交集。
張清是他身邊最得力的護衛，心思細膩，做事穩妥。趙虎則是他一手提拔的護衛統領，忠誠勇猛，行事果決。
“辛苦你們了。”太子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絲暖意，“此次遇險，是我太大意了。”
“公子言重了！”趙虎連忙躬身，“是屬下護衛不力，讓公子受了這般苦楚，屬下罪該萬死！”
“不怪你。”太子輕輕搖頭，視線轉向窗外。
窗外雲霧繚繞，九龍山的青山綠水盡收眼底。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進來，落在山間的草木上，折射出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還有山澗流水的叮咚聲，交織成一曲清新的自然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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