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來了，京城的風己然褪去酷暑，裹挾著滿城槐花香，拂過硃紅宮牆與青石板路。
可杜歸凡走在成親王府邸的垂花門前，心頭卻像是壓著一塊千斤巨石，沉甸甸的，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腳下的步子邁得極緩，每一步都似有千鈞重，周身的暖意絲毫沒能驅散他心底的寒涼與愧疚。
孫仲謙的死，像一根細密而尖銳的針，日夜紮在他的心尖上，從未有過片刻停歇。
孫仲謙死了，上吊自殺，這真詫異！
而杜歸凡深知，自己雖未曾首接加害，但自己的行為，做出了將孫仲謙走上絕境的舉動。正所謂“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事己至此，塵埃落定，孫仲謙己魂歸黃土，任他如何悔恨，如何自責，都再無挽回的餘地。這種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日復一日將他淹沒，讓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心中的愧疚如同藤蔓瘋長，纏繞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急需一個出口，傾訴這份難以釋懷的心緒。
為了確認成親王的病是否己痊癒，杜歸凡來成親王府探視。
成親王李景福是當朝宗室長輩，歷經三朝，位尊權重，在朝堂與宗室之中極有聲望。杜歸凡於京城舉目無親，唯成親王性情相投，故登門拜訪，名為探視，實則是心中鬱結難消，前來尋求一絲寬慰與點撥。
王府內庭院清幽，草木蔥蘢，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處處透著寧靜雅緻，與宮外朝堂的暗流洶湧、刀光劍影截然不同。
管家引著杜歸凡穿過幾道迴廊，來到後花園的暖閣之外，輕聲通傳。
不多時，裡面便傳來成親王溫和卻不失威嚴的聲音：
“請醫正大人進來。”
杜歸凡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邁步走入暖閣。
暖閣內陳設簡約雅緻，焚著淡淡的檀香，氣息安寧。成親王李景福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身著一襲素色常服，鬢邊染著幾縷霜白，面容溫潤，眼神深邃，透著歷經世事滄桑後的通透與沉穩。他見杜歸凡進來，緩緩抬手，示意他坐下，語氣平和：“杜醫正，你來得正好。”
“王爺，”杜歸凡躬身行禮。
“杜醫正，這幾日心中煩躁，不好睡，總是失眠，正想來請教一下有啥好方呢？”
“哦，不知王爺何事煩躁？”杜歸凡問道。
“可能是天氣酷熱的問題，也或許是這幾天想著孫仲謙的事……”李景福道，”來，先坐下喝杯茶吧。”
“謝王爺。”杜歸凡坐下，端起茶杯，卻是沒水，疑惑地看著王爺。
“猜猜看，什麼茶？”王爺賣了個關子。
“這…是碧螺春吧？”杜歸凡說。
“有見識，這是我侄兒昨日從江南給我捎來的碧螺春，讓小老弟品嚐一下，看怎麼樣。”成親王笑著問。
杜歸凡見碧螺春茶葉蜷曲如螺，滿身白毫，銀綠隱翠，透著江南春茶獨有的嬌嫩。
王爺抬起水壺，將手碰碰壺嘴，對杜歸凡道：“聽說這碧螺春要用溫水沖泡，你看一一。”
王爺將溫水緩緩注入瑩白的瓷碗中，頃刻間，蜷縮的茶芽遇水舒展，在杯中上下浮沉，如雪花輕舞，又似春芽初綻，茶湯漸漸暈開一抹清淺碧綠，煞是好看。
熱氣嫋嫋升騰，杜歸凡俯身輕嗅，清幽茶香撲面而來，不含絲毫濃烈，混著淡淡的花果甜香，沁入心脾，掃去心頭浮躁。端杯輕呷一口，茶湯鮮爽清冽，入口順滑，初嘗無苦澀，唯有清甜在舌尖化開，順著喉嚨漫下，舌根回甘綿長。
杜歸凡閉目細品，唇齒間盡是春日山野的清潤，一杯茶下肚，只覺心神安寧，通體舒暢。他緩緩放下茶杯，眼底滿是欣賞，這一杯碧螺春，藏盡太湖山水靈氣，盡是春日至醇滋味，讓人回味無窮。
“真是好茶！”杜歸凡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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